楚锦城裹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从黑色福特轿车里下来的时候,就嗅到了空气里不对劲的味道。
门岗的伪警平时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凑上来开门。 今天却只是端着枪敬了个礼,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他对视。 前台的接线员小周低着头,摆弄桌上的算盘,连他进门都没敢抬头打招呼。 楚锦城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领口,他知道今天这阵仗,来者不善。 “主任。”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佐藤静雅踩着半高跟的小牛皮鞋,快步走了过来。 米白色的旗袍外搭了一件藏青色的短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边的珍珠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她是京都佐藤家的千金,年前跟着父亲来上海。 后来被调到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做了楚锦城的主任秘书。 明眼人都知道,她是特高课安插在楚锦城身边的眼线。 只有楚锦城自己清楚,这个看上去温婉柔弱的贵族千金,是三年来和他配合最默契的战友。 “坂本道林在三楼会议室,带了七个持械的行动员,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 佐藤静雅接过他的大衣,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事态紧急,按预案行事”。 楚锦城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 “通知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说话。”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隔着门板都能闻到里面呛人的香烟味。 楚锦城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坂本道林正坐在他平时坐的主位上。 土黄色的军装领口敞着,腰间别着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露着枪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看到楚锦城进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冈本君,打扰了。” 小鬼子都叫楚锦城冈本锦城,对外说他有一半蝗日血统,他母亲是蝗日帝国冈本家族的千金。 这也是他,为何能坐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原因。 “坂本课长亲自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叫人准备你最爱喝的雨前龙井。” 楚锦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看不出半分慌乱。 “茶就不必了。” 坂本道林把一份卷宗扔到他面前,封面上印着特高课的红色印章。 “上个月三号,江湾的军火库被炸,三千支步枪、两百箱弹药还有五十吨粮食全烧没了,这事你知道吧?” 楚锦城扫了一眼卷宗: “知道,报纸上都登了,说是军统的人干的,怎么,案子查到我们特办头上了?” “我们端了法租界的一个地下党交通站,在里面找到了电话记录。” 坂本道林的手指点在卷宗上的一串号码上。 “爆炸前半小时,有一个匿名电话从你们特办的总机打去了那个交通站,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冈本君,你该给我个解释吧?” 楚锦城挑了挑眉,拿起卷宗翻了两页: “我们特办的总机每天进出上百个电话,有公事也有私事, 说不定是下面的人偷偷打给亲戚朋友的,坂本课长要查尽管查,我这边全力配合。” “那就最好了。” 坂本道林拍了拍手,门口的行动员立刻走了进来, “所有人,挨个谈话,机要室、总机、行动队,所有地方全部搜一遍,任何人不许离开大楼。” 第一个被叫进去谈话的是佐藤静雅。 她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平静得像是去汇报工作。 坂本道林看着这个从小认识的贵族千金,语气缓和了不少: “静雅,上个月三号,是不是你在总机值班?” “是。”佐藤静雅翻开笔记本, “那天的总机记录我都记在这了,您说的那个打去法租界的电话,是我打的。” 坂本道林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腰间的枪柄:“你打给谁的?说什么了?” “打给丰年布行的张老板。”佐藤静雅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我们特办冬天的制服还没做,张老板之前答应上个月中旬交货,结果拖了快十天,主任让我打电话催他,问他布料什么时候到。 那个电话我打了三分多钟,他说原料出了问题,要再等半个月,我还跟他吵了两句,说再不交货就扣他的尾款。”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坂本道林, “课长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们的采购合同,还有财务的付款记录,上个月初我们就给张老板打了三成的定金,这事主任也知道。” 坂本道林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楚锦城,楚锦城点点头: “是有这事,那批布现在还没到,下面的兄弟最近都在抱怨冬天穿单衣出任务冻得慌,我正准备这两天再找张老板算账呢。” 这话半真半假。那个电话确实是佐藤静雅打的,只不过内容不是催布料,是把江湾军火库的防守部署报给了交通站的老周。 三天前老周暴露牺牲,交通站被端,特高课能查到电话记录,确实是楚锦城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疏漏。 第二个被叫进去的是行动队队长川介太郎。 他左脸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是前年和军统的人在闸北火拼的时候留下的。 平时走路都带着一股凶气,进会议室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上个月三号你在哪?”坂本道林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 “闸北,抓地下党。” 川介太郎把烟吐在地上,用脚碾灭,“抓了三个,都送76号了,有审讯记录,您要不要我给您拿来?” “有人看到你那天下午去了法租界,就在那个交通站附近。” 坂本道林的眼睛盯着他脸上的刀疤,“你去那干什么?” “看我相好的呗。” 川介太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相好的在那附近的裁缝铺做衣服,我顺路给她送点刚从南洋带回来的脂粉,怎么?这也违反大蝗日帝国的规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去的时候还碰到了76号的李队长,他可以给我作证,我们俩还在路边摊喝了碗混沌。” 楚锦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川介太郎是军统安插在特办的人,那天他确实在法租界,是去和军统的上线接头,只不过刚好和爆炸的时间错开了。 这个人现在留着还有用,暂时还不能让他被特高课挖出来。 第三个进去的是机要室的中村静香 。她刚二十出头,是半年前被调到特办管密码本的,平时胆子很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都白了,手里攥着的帕子都被汗浸湿了。 “上个月三号的电报记录,有没有异常?” 坂本道林把一摞电报记录扔到她面前。 “没、没有。” 中村静香的声音都在抖,“所有电报我都登记在册了,收发都有签字,您可以查。” 坂本道林使了个眼色,旁边的行动员立刻把一摞搜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里面有半张没烧完的信纸,上面模糊地写着“三号十七点,货已到”几个字。 “这是什么?” 坂本道林拍着桌子吼道。 中村静香“哇”的一声就哭了: “那是我给我妈写的信,我妈在金陵得了肺病,托人带了进口的药过来,三号那天刚好到。 我怕被人知道我私通金陵的亲戚,就想把信烧了,不小心剩了半张,我真的不是地下党,课长您饶了我吧!” 接下来进去的是情报分析员孝中亦难。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平时最喜欢研究各地的情报,楚锦城平时要拿什么资料都是找他。 坂本道林扔给他一张银行流水单,语气冰冷: “上个月五号,有五千块法币打进你的账户,哪来的?” 孝中亦难的脸一下子白了,推了推眼镜的手指都在抖: “是、是我舅舅给我的,他在南洋做生意,最近要回上海,给我打钱让我先买套房子。” “你舅舅?” 坂本道林笑了,“我们查了,你舅舅上个月一直在新加坡,根本没有回国的计划,也没给你打过钱。 孝中君,你最好说实话,这钱是不是地下党给你的?” “不是不是!” 孝中亦难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是我赌钱赢的!上个月我在公共租界的赌场赢了五千块,我怕主任知道了骂我不务正业,就没敢说。 课长您要是不信,赌场的老板可以给我作证!”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云上一香。 她是特办负责和日方对接的联络员,长得漂亮,性格也活络。 平时和特高课的人关系都很好,进来的时候还笑着和坂本道林打招呼: “课长,您找我?” “上个月三号,你在哪?” 坂本道林对她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我那天不是陪您去参加虹口的商会宴会吗?” 云上一香捂着嘴笑,“我还给您挡了一杯清酒呢,您那天喝多了,还是我叫车送您回去的,怎么就忘了?” 坂本道林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确实有这事。行了,你出去吧。” 所有人都谈完话,坂本道林的脸色更沉了。 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带来的人把整个特办都翻了个遍,连楚锦城办公室的抽屉都搜了。 除了中村静香那半张没烧完的信,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 “冈本君,看来我确实是误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