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把最后一页《昭和十六年沪市棉纺业调查报告》的译稿校完,指尖还沾着蓝墨水的痕迹。
指节上几道未完全愈合的鞭痕,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淡红的印子。
——那是三天前特高课审查时留下的。
他还没来得及把译稿收进文件夹,就听见门口传来三下轻、两下重的敲门声。
这是楚锦城的专属暗号。
孝中亦难心头动了动,起身走到门口。
96先从猫眼往外扫了一眼,确认巷口没有盯梢的特务,才拔了门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主任楚锦城。
他穿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领口别着枚银质梅花胸针.
外面罩着件黑色羊绒大衣,肩头落了半肩碎雪。
看见孝中亦难开门,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不请我进去坐?”
孝中亦难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关了门,重新插好门栓。
才转身去桌边给他倒了杯刚烧好的热水:
“主任怎么找过来了?
今天特高课不是要开关于清乡运动的筹备会?
我还以为你要忙到后半夜。”
楚锦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扫了眼桌上摊着的日文年报。
又落回孝中亦难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颧骨淤青上。
指尖在白瓷杯沿敲了敲,开门见山:
“我今天过来,是特意为了上周审查的事。”
孝中亦难端杯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嘴角扯出点淡笑:“都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
“你能想开最好。”
楚锦城的声音压得更低,窗外刚好传来巡捕房的哨声。
他停了几秒,等哨声远了才接着说。
“这次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云上一香故意栽赃陷害。
她上个月把军统要暗杀版本课长的情报泄露出去。
转头就把复制的密电码、还有和军统联络员的接头照片,塞到了你办公室的抽屉里。
本来想借这件事把你拉下马,顺便把我也牵扯进通敌的案子里,好独揽特高课的情报大权。
现在她通敌的实锤已经被我们找到了,上周四在西郊的乱葬岗被处决了,尸体都没人收。”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放软了些: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被冤枉、被审查都是家常便饭。
特高课现在鱼龙混杂,山城的、宝塔山的、还有金陵伪政府的眼线都埋在这里。
排查内奸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要是真的混进来不稳定的因素,说不定哪天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要搬家。
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着特高课樱花戳记的信封,轻轻推到孝中亦难面前:
“为了这件事,版本课长特意委托我过来给你道个歉。
这里是五十日元,算是给你的精神补偿,你拿着买点补身的东西,这次在地下室关了三天,看你瘦得都脱相了。”
孝中亦难看着那个浅米色的信封,笑了笑。
伸手接了过去,动作看上去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欢快。
“主任我没事的,我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不就是三天没睡觉挨了几鞭子嘛,以前在京都读高中的时候,冬天我还能跳进海里捞鱼呢。
这点伤不算什么。
只是我看到云上一香的落幕,有点伤感罢了。”
楚锦城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指尖夹起根烟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带了点诧异。
“怎么?你还可惜她?她之前审你的时候,拿烧红的烙铁差点烫在你手腕上。
要不是我刚好拿着证据闯进去,你这只手现在都废了,你忘了?”
“不是可惜她做的那些恶事。”
孝中亦难接过烟,没点,夹在指尖转了转。
眼神也随之暗了暗,落在窗外飘着的碎雪上。
“我只是想起,去年新年晚会上,她喝醉了和我说,她和我一样,都是小人物。
她家里穷,母亲得了肺痨没钱治,军部的人找到她,说只要她来华国做三年特务,就给她母亲出医药费,还送她弟弟去读大学。
她来了之后才知道,她母亲早在她出发的前一个月就死了。
她弟弟也被抓去当了童子军,死在了诺门坎的战场上。
说到底,她也是被军国主义洗脑的牺牲品而已。”
这话里藏着的情绪太复杂,楚锦城沉默了几秒。
他认识孝中亦难以来,比谁都清楚这个年轻的翻译,他官骨子里和别的在华日军不一样。
孝中亦难的父亲孝中直人,是蝗日国内有名的进步学者。
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就公开在报纸上发文反对日本侵华。
和华国的反战同盟一直有秘密联系,1935年被军部的人秘密抓去监狱。
折磨了三个月之后处死,对外宣称是得急病去世。
孝中直人死前托反战同盟的同志,把唯一的儿子孝中亦难送到了华国。
给他改了档案,隐瞒了身份,考进了特高课做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