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止罹面色微凝,一旁的滕云越见他神色不好,问道:“怎的了?”
地上法宝琳琅满目,闪着刺眼的灵光,沈止罹眯眯眼,挥袖收入储物戒,缓声道:“表兄唤我。” 九方瑾轻飘飘扫了一眼跟在沈止罹身后的滕云越,唇动了动,见沈止罹面上毫无异色,滕云越也没有避让的自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物件儿摆在桌案上。 沈止罹首先被一截手臂粗细的漆黑物件儿吸引住,那东西上头密布黑线,有粗有细,绷紧着嵌进已变成墨黑的木头里。 那物件儿通体漆黑,沈止罹勉强从截面上隐约可见的年轮上才确认是什么东西,只是嵌进去的黑线看不出什么材质。 通体澄黄的敕令被随手放在一旁,三人现下对它都提不起兴趣,沈止罹鼻头动了动,嗅见放置许久的血气腥臭。 还不待沈止罹发问,九方瑾便隔着一方巾帕,将那漆黑物件儿翻了个个儿,眉头嫌恶地紧蹙着,唇角却挂着带着讽意的笑。 “看出什么了?” 九方瑾扒拉两下,上身离得远远的,像只压抑不住好奇心,又怕脏的狸奴。 “是木头。” 九方瑾点点头,将隔着手的巾帕甩落,令掏出巾帕重重擦拭着指尖。 “上头的呢?” 沈止罹摇了摇头,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滕云越:“不渡可识得?” 滕云越面色有些阴沉,看着像捆粽子似的将那截木头捆住的黑线,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人的经脉。” 沈止罹面色一凝,目光又投向那扭曲的“黑线”。 九方瑾倒是惊异地抬眼看向滕云越,笑道:“哟,看出来了。” 他蓦地话风一转,笑眯眯地沈止罹:“表弟可知这玩意儿从何处来的?” 沈止罹被九方瑾奇怪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毛,摇摇头。 “皇陵。” 九方瑾薄唇轻吐,将在场的两人皆是僵了神色。 “你将皇陵挖了?” 沈止罹呆滞半晌,失声问道。 九方瑾不赞同地撇撇嘴,嗔道:“表弟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挖,我只是让人代我进去祭拜。” 沈止罹闻言瞠目结舌,有谁会祭拜着将人胳膊拿出来的? 滕云越眉头紧拧,突然开口:“这是先帝?” 九方瑾挑眉:“哦?你怎的知晓?” 滕云越头也不抬,紧盯着那些“黑线”,沉声道:“这些经脉的萎缩程度,只有刚死不久的人才有,近些时日皇陵里最近的尸身只有先帝。” 九方瑾抚掌,赞道:“聪明。” 滕云越面色有些奇怪,不知晓为何九方瑾分明是夸赞,却感觉有些阴阳怪气。 九方瑾敛了神色,话语中渗出丝丝冷意:“先帝全身骨骼均被换成木头,木头经过炮制,与常人无异。” 他面色渐渐阴沉下来,闭了闭眼,接着道:“上上一个皇帝,只有肋骨被换,除了这些,皇陵中有不少尸骨,都有换过骨头的痕迹,直到先帝的陪葬中,换骨面积越来越大。” 沈止罹面色越来越难看,盯着那截胳膊的目光发寒。 九方瑾从袖中摸出一张发黄褶皱的皮子,展开时沈止罹看见了上头晕染的墨迹。 “人皮,”九方瑾将皮子摊开放在桌面,指尖点点上头墨迹:“是我们独有的墨汁,鲁家人写的,皮也是鲁家人的。” 沈止罹指尖有些发颤,看着皮子上扭曲的墨迹,在脑中组成字句。 「皇家以阿芙蓉羁縻黔首,藉此行换骨之谋。」 滕云越看不懂皮子上扭曲怪异的墨迹,只看见沈止罹面色越来越沉,双拳紧攥。 还不待他问询,便听九方瑾接着道:“我查找多年,鲁家人也只见过叔祖一人,想来,都是被他们拘了去。” 沈止罹只觉周身发寒,木生山覆灭,其中竟有皇室插手。 九方瑾点到即止,将快滚到案边的敕令拿起,抛向沈止罹。 “皇城受困,黎赳传信求助。” 沈止罹收敛心神,看向面色淡然的九方瑾,猜测他的意思。 “不帮?” 九方瑾轻笑一声,摇摇头:“当然要帮,且要声势浩大,世人皆知的帮。” “不过,”九方瑾话风一转:“不是现在。” 他眯着眼,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敲:“城外的跳蚤,你可能处理?” 沈止罹估摸着,点点头:“有一个比较棘手。” 九方瑾了然,淡声道:“渝城被修士围攻,你分身乏术,艰难抵挡。” 滕云越面色沉吟,却不想九方瑾又朝他问道:“这位兄台,你的清名,重若几何?” 滕云越面露不解,下意识看了一眼垂眸若有所思的沈止罹,唇张了张,还未回答,便被九方瑾打断。 “我知晓了。” 滕云越抬眼,撞上九方瑾促狭的目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同生死相比,清名又算得了什么?” “表弟。” 沈止罹一愣,抬眼望去,便听见九方瑾道:“你这个挚友,可要好好待他。” 沈止罹还迷糊着,下意识道:“那是自然。” “你这个表兄,打的什么哑谜?” 滕云越蹙着眉,不解问道。 沈止罹轻笑一声,拍拍滕云越肩膀,温声道:“他就那个性子,别在意,来帮我一把。” 房中四门紧闭,沈止罹面前摆着一玉碟,旁边错落放着各种灵草仙卉,而沈止罹手执利刃,正对掌心。 滕云越面上满是不赞同,但见沈止罹神色坚定,终是妥协。 刀刃滑下,鲜血自掌心刀口滑落,沈止罹屏气凝神,待时机到来,一手掐诀,同时喝道:“凝霜蕴。” “寒芨草。” “星垂露。” “褪尘芝。” ...... 待血腥气被药草清香盖过,沈止罹才止了血,趁着药劲将玉碟中的粘稠药汁投入丹炉,以灵火凝练。 沈止罹面色有些发白,这点血对于他这个修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其中夹杂了他最为精纯的灵力本源,一时骤失,也算不得好受。 修士对于凡体来说过于暴虐的灵力被灵草仙卉一点点洗涤,只留下最为温和的部分,辅以亲缘血,可最大限度的同凡体相合。 待一炉药成,滕云越才开口:“可难受?” 沈止罹塞上瓶塞,摆摆手:“不碍事。” 正想将药给九方瑾送去,便听见窗棂传来“笃笃”声。 灵禽顺着窗户小缝将脑袋挤进去,沈止罹见状,才将窗户打开。 灵禽跳进房中,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竹筒。 沈止罹取下竹筒,里面装着墨迹未干的信纸,是九方瑾写来的,还附上一个小巧的骰子。 九方瑾恭贺了沈止罹及冠,还未问询沈止罹冠字,附上的骰子是皇陵中鲁家人尸身上取下来的,精巧无比,似乎是记载了不少东西,但他打不开,让沈止罹试试。 信写得简短,分明他们房间相隔不过数条回廊,他却不肯移步,只派灵禽过来。 沈止罹垂头,看着脚边歪着脑袋眼巴巴盯着他的灵禽,揉了揉额角,投喂一把灵粟,将回信和药瓶挂上灵禽脖子,才端详起手中骰子。 那是颗十八面骰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每一面皆有符文镌刻,深浅错落,或是长久把玩,在天光下泛着圆润光泽。 指腹在骰子符文上一一抚过,细微的凹凸不平触感浮现沈止罹心间,可解不出一句完整的字句,似是装饰用,并无特殊含义。 但若是毫无含义,故去的鲁家人不会将其带在身边,连被封入皇陵时,都未将其解下。 沈止罹闭眼,将其攥在掌心,神识探入,骰子活了一般在他掌心跳动,可依旧没有任何含义呈现。 骰子在掌心转动几个来回,沈止罹眼皮一颤,福至心灵,记下骰子转动时正面数字,待重复几遭后,一串数字便浮现。 沈止罹将其对照偃师文字,便有了答案。 掌心摊开,神识拨弄着骰子转了数圈,便在沈止罹和滕云越眼皮底下打开。 骰子内部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待完全展开后,是将木头移植进人体,代替原生骨头的方法步骤。 沈止罹心头一动,抬眼看向滕云越,眼底闪着灼热光芒。 “ 表兄缺失的那部分,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