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殿后略一示意:“净室在后,请自便。”
禹庆云撑着榻沿起身,动作因伤势而迟缓僵硬,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未再多言,他转身朝内室走去。既已达成共识,便无需在细枝末节上徒费唇舌。
看着那抹即便落魄也难掩孤高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桑南霜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一直端着的肩背微微松弛了分毫。
她重新坐回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卷《姹女摄元诀》冰凉的封皮。合作虽已达成,但那点口头之约脆弱如早春薄冰。关于自身更多的秘密、合欢宗的独特手法,尤其是阿苗颈间那诡异圣印背后可能隐藏的、更令人不安的猜测……她自然不会此刻和盘托出。
信任,需得在一次次险境与抉择中淬炼。在此之前,保留与观察,是必要的生存之道。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凝定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投入手中那卷邪异的功法。既然控制那些傀儡的“妙心铃音”很可能源于此道,早一刻勘破其中关窍,便多一分主动。她翻阅得并不快,神识沉入那些充满淫邪意象与颠倒气脉的描述中,试图剥离出任何可能与精神操控、音律秘法相关的蛛丝马迹。
屏风之后,隐约的水声断续传来,桑南霜指下书页微顿,随即,目光再度沉静地落回字里行间。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歇。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以及一丝淡淡的、被热水激荡开的血腥味。
桑南霜没有回头,依旧垂眸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沉浸在某种玄奥的推演中。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沐浴后稍散的凛冽,以及重新凝聚的审视。
禹庆云换上了一身深色常服,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之前的狼狈尘土,却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黑沉依旧,如寒星坠渊。
他站定在不远处,目光先是掠过她专注的侧影,随即,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手中那卷触目惊心的《姹女摄元诀》上。
封皮上那几个扭曲邪异的字眼,以及桑南霜此刻凝神研读的姿态。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方才殿内短暂达成共识的微妙缓和,似乎随着这本功法的出现,又蒙上了一层冰冷的怀疑。他周身的气息沉静下来,却隐隐有剑气归于鞘中的凝滞感,那是警惕升至顶点的表现。
桑南霜仿佛这才察觉他的到来,缓缓从书卷中抬起头,转过脸。沐浴后的禹庆云,洗去了血污,眉眼愈发清晰冷峻,湿发垂落,竟意外削弱了些许逼人的锐气,添了分罕见的……柔和?当然,如果他眼中那冰封的审视能融化些许的话。
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满意物品洁净度的神色,随即唇角微扬,勾起一个与方才谈判时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玩味与邀请意味的笑容。她甚至拍了拍身旁宽大软榻的空位,语气轻松得仿佛在招呼友人:
“洗好了?过来坐。”
她晃了晃手中的《姹女摄元诀》,羊皮书卷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笑容里掺杂进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狡黠:
“正好,一起来研究研究这个。此地道道颇多,这功法……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一起研究”四个字,被她用一种近乎慵懒的语调说出,配合她此刻斜倚软榻、轻拍身旁的姿态,以及那本臭名昭着的采补邪功……
禹庆云的眼神,骤然一沉。
方才勉强建立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脆弱共识,在这极具暗示性的场景面前,仿佛变得可笑起来。他站在原地未动,湿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他肩头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周身那原本稍稍收敛的剑气,再次变得清晰而寒冷,带着鲜明的排斥与警告。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沐浴前更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既已约定互为奥援,便当言行一致。此等邪术,非我道所属,亦非合作应有之义。”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那卷功法,最后定格在桑南霜脸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更深的疏离。显然,他将她的“邀请”误解为了某种恶意的试探,或是魔道中人积习难改的放荡。
桑南霜将他瞬间冷硬的态度和眼底的厌恶尽收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哦,误会了。
她非但不恼,眼底那抹玩味反而更深了些,甚至染上一丝真实的笑意。这正道剑修,脑子里除了斩妖除魔和恪守礼教,难道就没点别的弯弯绕绕?不过,看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她要玷污他清白的模样……倒也有趣得紧。
“禹道友,”她放下书卷,坐直了些,假装将脸上的戏谑收敛,换上一种近乎严肃的神情,“你莫非以为,我邀你‘研究’的,是这书中记载的男女苟合、盗取元阳的下作手段?”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姹女摄元诀》几个字上,眸光清亮,直视他隐含怒意的眼睛:
“我感兴趣的,是这里面可能藏着的、关于如何控制阿定那样的人的关窍。”
她稍稍压低声音,虽知道殿外有人监听,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你既与那阿定交过手,当知其力大无穷、不畏伤痛、神智混沌却又听令行事的诡异之处。而此教控制他们的关键,据我所知,与一本‘妙心铃音’有关。这铃音,极有可能脱胎于此功法。”
说着她的语气一转,染上几分欲涕:“我们既然已经选择合作,我自然不会害你。”
“却不曾想你连半分解释都不给我,就开始斥责于我。”
她的语气婉转哀伤,神情也伤痛欲绝。
她顿了顿,观察着禹庆云的神色,见他眼中冰寒消融,染上了愧疚之色,心中笑了起来。
“是我之过。”禹庆云道歉。
“我一人参详,或有疏漏。你出身大宗,见识广博,心性质朴——”
她特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眼尾微挑,带着点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
“自是不会被此魔功所惑,不如过来瞧一瞧?”
禹庆云没动。
桑南霜托腮,歪着头看他,语气越发懒洋洋:“站着不累么?还是说……禹道友这是嫌弃我这妖女?”
话音刚落,她看见他的耳朵——
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染上了薄红。
那红色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清晰分明,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想藏都藏不住。
桑南霜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人……正经到这种地步?
禹庆云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片刻,他终于抬眸,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
却在触及她裙摆下无意间露出的、赤着的脚踝时,倏地垂了下去。
那一眼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并非如此。”他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姑娘误会了。”
桑南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罢了,能坐下来谈正事就行,再逗下去,这人怕是要夺门而出了。
终于,他挪动了脚步。
却不是走向她身侧的软榻,而是走到不远处一张梨花木圆凳旁,端端正正坐下。脊背挺直如松,与这满室软帐暖香格格不入,仿佛一柄被错置在脂粉堆里的剑。
“姑娘既有此意,愿闻其详。”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已落在那卷《姹女摄元诀》上,显然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只是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明明白白划出了界限。
桑南霜也不勉强,重新拿起那卷邪功,翻到之前有所疑虑的几页,开始低声讲述自己的发现与猜测。
行气图谱有几处走法古怪,口诀晦涩处似藏双关……她一边说,一边偶尔停下来,询问他对某些气机运转,心神影响之法的见解。
禹庆云听得专注,偶尔蹙眉,偶尔点头,却始终未置一词。
直到她讲完一处关窍,正欲翻页——
“此处。”他忽然开口。
修长的手指隔着半尺距离,虚虚点向书页上某段描述。
“提及的‘阴脉冲合’,若反向运转,可震荡识海。”
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你想找的‘铃音控制法’,根源在此。”
桑南霜怔住。
她翻这书翻了不下十遍,才勉强摸到一丝关窍——这人不过是粗览片刻,竟已直指核心?
“……玄天宗的剑诀,还教人解构邪功?”她忍不住问。
禹庆云将书搁回她手边。
“万法同源。”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郑重,“但邪术倒行逆施,损害极大。既然已经找到关窍,切忌不可再深入。”
桑南霜看着他,心里那点惊讶渐渐化作别的什么。
她想起方才他说“可让它岔得更远”时,也是这样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人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先前便听闻玄天宗不仅剑法举世无双,在法门上也是一绝。”她收回思绪,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
禹庆云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
桑南霜也不在意,低头看向那卷功法。按照他所指的方向,她取出从真圣女身上搜来的那枚小巧玄黑铃铛,灵力微微注入,轻轻一摇——
“叮——”
一缕极细、极阴的魔音低低蔓延开来,带着某种直刺识海的邪性。
桑南霜识海一震,眉心倏地蹙起,却又在下一瞬松开。
对了。
她猛地抬头,眼底的光芒几乎压不住——那是破开迷雾的欣喜,是绝境中抓住一缕绳索的亮色。
那双带笑的眼,毫无防备地撞入禹庆云的视线。
灿若星子落入寒潭,涟漪无声荡开。
禹庆云微微一怔。
片刻,他垂下眸。
“还差一阶。”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好像比方才低了些。
桑南霜已经得了诀窍,很快在那一缕魔音的波动中找到破解的关键脉络。
她指尖轻轻点向书页上某处被忽略的注脚。
“可从这里入手。”
殿内,暖香依旧。
一人妆容妖娆,轻纱覆身,斜倚软榻,指尖划过邪异图文;一人端坐一旁,清冷端庄,眉峰微蹙,凝神倾听辨析。
看似极不协调的两人,却因一个共同的目标,奇异地融在这副画卷中。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沉重、拖沓、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是阿定。
桑南霜和玄微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她一把将书卷塞进袖中,同时伸手把玄微往榻上一推!
玄微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软榻上。下一秒,桑南霜带上面纱翻身跨坐在他腰间,俯身压下来,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扯散了衣襟,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头。
“别动。”她在他耳边极快地低语,“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