炩嫔甩开他的手:“你懂什么?璟妧那孩子……那孩子的身世……”她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警觉地看了一眼窗外,才压低声音继续道,“颖妃把她要过去,只怕是起了疑心。今日席上,她盯着璟妧和凌云彻家那小子看了好几眼。”
进忠收了嬉笑的神色,也正经起来:“小主是说,颖妃察觉了什么?”
“不好说。”炩嫔蹙着眉,“但璟妧在她手里,总归是个隐患。你得替我想个法子,让她查不到什么。”
进忠沉吟片刻,道:“当年经手的老嬷嬷,不是都处理了吗?”
“处理了两个,还有一个刘嬷嬷,前几年也不知去向。”炩嫔的声音越来越低,“皇后那边好像也在查这事。我总觉得不踏实。”
进忠伸手揽住她的肩,安抚道:“小主别急。刘嬷嬷那边,奴才来想办法。皇后就算查到什么,没有真凭实据,也动不了小主。再说了,皇上如今正宠着颖妃,一时半会儿不会往那方面想。”
炩嫔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但愿如此。对了,田芸儿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
进忠笑道:“小主好手段。海兰以为给儿子纳了个贴心人,殊不知是养了条毒蛇。”
“毒蛇也好,利刃也罢,”炩嫔睁开眼,目光幽幽的,“能咬人的,便是好棋子。”
窗外月色清冷,宫巷深处远远传来更鼓声。如今他们在当口也是谨慎,进忠也不敢在永寿宫过夜,进忠又待了一会儿,才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炩嫔独自坐在灯下,将寝衣的带子重新系好,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
海兰坐轿回了宫,已是亥时,灯还亮着。她进了内殿,卸下吉服,换了家常衣裳,便问身边的焕云:“四阿哥呢?”
“回娘娘,四阿哥在偏殿歇着,说是今晚喝多了酒,不宜回府,便在宫里住下了。”
海兰点了点头,吩咐道:“去请四阿哥过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不多时,永琪便走了进来,酒意已醒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红。他行了礼:“额娘,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
海兰指了指榻边的锦凳:“坐,额娘有话问你。”
永琪坐下。海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在花园里,你救的那个姑娘,额娘问你一句实话,你心里怎么想的?”
永琪一怔,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额娘……”
“别跟额娘打马虎眼。”海兰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含糊,“你若真喜欢她,明儿个额娘就陪你去找你皇额娘,请她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话,把婚事定下来。”
永琪抬起头,眼中有些意外,也有一丝欢喜:“额娘不嫌她家世低?”
海兰笑了笑:“额娘是那样的人吗?我只看那姑娘的品性,她受了欺负,不哭不闹,还知道跟你说清楚原委,是个有骨气的。这样的姑娘,配得上你。”
永琪眼中一亮,正要开口,海兰却抬手止住了他:“别忙着高兴。还有一件事,额娘要问你。”
永琪看着母亲的神色,便知她要提的是另一桩事。
“田芸儿。”
海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今日席间皇上开了口,将她指给你做侍妾。这事你已经应了,额娘不怪你——皇上开了口,你也不好驳。”
她顿了顿,看着永琪的眼睛:“但额娘要问你一句实话,你对田芸儿,到底怎么想的?”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儿子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她跟在儿子身边伺候几年,儿子只当她是府里的老人,该给的名分给便是了,谈不上喜欢。”
海兰点了点头,却又正色道:“既如此,额娘有几句话,你要听进去。田芸儿既然进了你的府,你便好吃好喝地供着,别亏待了她。但有一条——你若真要与她圆房,最好让她吃药。”
永琪一怔。
海兰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没有嫡福晋。若是她先有了身孕,生下了庶长子,往后哪家体面的人家愿意把嫡女嫁给你?”
永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儿子知道了。”
海兰的语气缓了缓,拍了拍他的手背:“额娘不是让你刻薄她。她也是个可怜人,没了娘,没了兄弟。你给她体面,给她安稳,便算对得起她了。可嫡庶有别,分寸要拿捏好。”
永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额娘,那倾容的事……”
海兰笑了:“急什么?明儿个一早,你随额娘去翊坤宫给你皇额娘请安。你皇额娘若肯替你说话,这桩婚事便十拿九稳了。”
“皇额娘也知道了?”
“你当今日花园里的事没人看见?”海兰睨了他一眼,“你跳下池子救人,湿着一身吉服,湖边的人都瞧见了。你皇额娘心里有数,只是没点破罢了。”
永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海兰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暖,也忍不住笑了:“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跟额娘去翊坤宫。”
“多谢额娘。”永琪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海兰独自坐在灯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想起今日席间魏嬿婉那番话,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炩嫔在席上当着满殿的人替田芸儿求恩典,表面是抬举,可那笑意分明是冲着如懿和她来的。田芸儿是她塞进永琪府里的人,往后会安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她叹了口气,叫来身边的宫女,低声吩咐:“往后田芸儿在府里有什么动静,都留心些,按时来回我。”
宫女应声去了。海兰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
翌日清晨,海兰带着永琪一早便到了翊坤宫。如懿正在用早膳,见他们母子来了,便让容佩添了两副碗筷。
“这么早来,可是有事?”如懿舀了碗粥递给海兰。
海兰接过粥,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姐姐,永琪的事。昨儿个花园里救的那个姑娘,索绰罗家的倾容。永琪那孩子动了心。我想着,不如趁早把婚事定下来。”
如懿看了一眼站在海兰身后的永琪,永琪连忙上前行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如懿笑了笑:“昨儿个本宫就瞧出来了。永琪看那姑娘的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她沉吟片刻,道,“索绰罗家虽然门第不算顶高,但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那姑娘本宫也打听了——嫡出,生母早逝,继母刻薄,在府里过得艰难。这样的姑娘,嫁进皇家,反而会知足、懂分寸。”
海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懿放下筷子,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永琪身上,沉默了片刻。
永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手站着,不敢多言。
“永琪。”如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昨儿个你跳下池子救人,做得对。但有一件事,皇额娘要提醒你。”
永琪抬起头,看向如懿。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跳湖救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浑身湿透,她也浑身湿透,你抱着她从水里上来,湖边的人都看见了。”如懿一字一句,语气平静,“你觉得这是见义勇为,可你有没有替那姑娘想过?”
永琪一怔。
如懿继续道:“她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你救了她,是好事。可从那水里被你抱上来,她身上湿了,衣裳贴在身上,湖边的人都看见了。这件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她?”
永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旁人会说,那姑娘落水被四阿哥抱了上来,清白已经不清白了。”如懿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扎在永琪心上,“若你娶她,那便是英雄救美、天作之合。若你不娶她——她这辈子便毁了,没人敢娶她,她除了去死,无路可走。”
永琪的脸色变了。他之前只想着救人,只想着那姑娘可怜,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被如懿点破,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皇额娘……儿子没有想那么多。”他低声道。
“皇额娘知道你没有。”如懿的语气缓了些,“你年轻,热血上头,见不得姑娘受欺负,这没什么错。但你记住,你是阿哥。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你既然救了她,就要负责到底。”
永琪跪了下去:“儿子明白。求皇额娘成全。”
如懿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吧。皇额娘会替你向皇上开口。但你也要记住今日这番话——往后行事,多替旁人想想,别只顾着一时冲动。”
永琪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海兰在一旁听着,没有插嘴。她知道如懿这话不只是说给永琪听的,也是在替那姑娘的将来打算。
如懿放下茶杯,对海兰道:“这事本宫来办。你先带永琪回去,等本宫的消息。”
海兰起身应了,带着永琪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