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阵沿外,建气凝成一缕,绕着那具瘦小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探。
短褐底下是部落军人标准的身量,瘦得脱了相,肋骨一根根硌着衣料。 可他的血脉里,分明游着那股铁锈般的冷意,不深,不重,像是刚渗进来,还没来得及成气候。 不是从外面沾上的。是从骨缝里,自己长出来的。 黎木的手稳稳压在阵沿上,指节却悄悄泛了白。 “吱吱。”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别让人靠近这座阵。一个都不许。” “大人?” “我说了,一个都不许。”黎木缓缓直起腰,“阵里过来的,不干净。他身上长着东西,会传染。” 吱吱的脸色在火把暗光里猛地一白。 他张了张嘴,没敢追问,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在隧道里急急地远去了。 黎木重新蹲下,看着阵心那片灰光里、仍在微微发抖的年轻人。 他没有急着把对方拖出来,而是用建气在那缕冷意周围,一层一层,封成一道透明的蜡壳,像封一枚刚孵出壳、还没来得及睁眼的毒卵。 “别怕。”他开口,声音平得不像在安抚,你身上这东西,渗得不深。先封住,再说。” 那个年轻人艰难地抬头,嘴唇翕动,喉咙里滚出几个干涩的字:大人...西境... 西境怎么了。 “他们...他们在凿。凿那条黑河。”年轻人眼里浮起一层水光,“您回本部以后,那群孙子别的不敢做,背地里一直偷偷在凿。” “他们想借助地下黑河硬闯,来到部落。凿了好几个月了...从侧边的山体一路凿进来的。前些日子,终于凿通了。恰好我巡逻撞见了他们,便和他们起了冲突...” 听到这里,黎木眉头松了松,嘴唇抿了抿,拍了拍对方的肩。 对方朝着黎木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继续道:“可,可凿通那一夜...地底下,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深处,钻上来了。 黎木的呼吸,停了半息。 “钻上来。” “是。它裹着黑雾,从河那头游过来,碰到人就往骨头里钻。凿河的那些索西亚人,一个接一个...不是死,是...变成那种冷冰冰的样子,还在动,还在走,可眼神全空了。” 年轻人抖得更厉害,“我当时全力逃出,一路前往传送阵回来传讯...可走到一半,那片黑就把我卷进来了。再醒来,就在阵里...” 黎木没有说话。 他忽然懂了那两道引子。 第一道,是贵族的手笔。 第二道,深得埋进阵基石纹的那道,恐怕根本不是人埋的。 是本部地底那个东西,借这条暗河、借他亲手布的阵,在自己身上留的什么“落点”。 贵族想借阵送东西,是假的;那个东西,才是真的想顺着这条血脉,爬进谷原。 原本以为。 那个黑影,只是一个固定在地下,没有脑子的“机制”或者“怪物”。 可现在看来。 它为什么每击杀一次,就会变成更强的黑影,这种本身就值得奇怪。 它的能量从哪里来?它的模板从哪里来? 它是天然存在,还是人为制造? 为什么会在那地下暗河之中? 而现在,这黑影的力量,竟然开始尝试离开那条地下暗河。 若真的打不不死,还越变越强,最后甚至能把别的生命也给同化成一类存在。 那就真的麻烦了。 “你知道你身上长了什么吗?”黎木问。 年轻人茫然摇头。 “本部地底那东西,在你身上留了一粒种。”黎木直起身,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得实,它钻你,是想借你的身子,钻到我这儿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年轻人怔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果然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似乎,自己不再那么的是自己了。 他猛地哆嗦起来,跪伏在地,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大人...我是不是... 你还能说话,还能怕,还能抖。黎木打断他,那就还来得及。它渗得不深,只是刚沾上。他蹲下来,隔着阵沿,看着那双眼睛,听着。我把它封在你身上了,它爬不出去,也伤不了你。你替我走回去。 之所以是封印,而不是尝试消灭和驱逐,黎木就是怕这玩意儿跟地下那东西一个性质。 走...回去? 走你来的那条路,回西境。 黎木说,告诉凿河的人,别再凿了。告诉他们,河那头那个东西,正等着他们凿穿最后一道壁。你们凿开的路,不是回家的路,是给它开的门。 年轻人抬起脸,眼眶发红,重重磕了一下头:是!可大人...他们不是和部落对着干嘛?直接伏击解决掉他们不就好了,还告诉他们这些信息做什么...? 黎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阵心那圈渐渐沉暗下去的符文,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得先弄清楚,河底下的东西,古河道那边的那尊壳。咱们脚底下,究竟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要是它顺着这条暗河一路爬上去...那它今天想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进夜色里:而是整个谷原。 “部落这边会不会上来不确定。可谷原那边,外面有魔怪,里面有黑影,天上还下雨,地下有遗迹和邪教...” 听着黎木得解释,族人沉默了。 索西亚西境那边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如果任由这些人瞎搞,西境的局势就更危急了。 他们的死活,部落最多“客气”一下,毕竟同一个民族。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自然是自家族人和部落的发展更重要。 可是... “可是大人,我一个人说服力恐怕有限啊...” 这名族人把心中最担心的话说了出来。 黎木看着他,淡淡一笑:“早就想到了,拿着。” 说完,丢过去一枚令牌。 其上萦绕一股微弱的气息与加护,出自斑斑之手,寻常雕刻手段难以复刻。 “你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拿着这令牌,还能找一些部落高层协助你,若实在事不可为,就带着令牌去找老萨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