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月齐军的旌旗消失在城墙之外,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克拉斯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尚未流尽的鲜血。 望月白狼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比方才稀疏了许多。 它们盘踞在街巷之间,舔舐着同伴的伤口,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公孙彻跪坐在太阴玉瑶脚边,双手结印,掌心的太阴石散发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颤颤巍巍地包裹住太阴玉瑶庞大的身躯。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缓缓伏下身子,赤红的双眼渐渐合拢,身形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底。石板合拢,如同从未破裂过一般。 灵光散去,太阴石彻底黯淡下来,表面那些月牙纹路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石头。 公孙彻将它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双空茫的眼睛,想起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本能地抱着白兔站起身来的模样。 那枚石头化作了她的面容,给了她血肉和温度,让她在这世上多活了三年。 而现在,她又变回了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公孙彻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将太阴石贴近胸口,合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在布满灰尘的脸颊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王辞站在他身后,默默地低下了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孙悦消失时的白光还在他眼前晃动——她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嘴唇微微翕动的样子,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彭程站在他身侧,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力按了按他的肩头。 那只手掌温热而厚实,带着一层粗糙的茧,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王辞吸了一口气,将喉间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可能并没有走远,定然还会再攻进城来。” 公孙彻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掌中的石头:“太阴石最后的灵力已用于封印太阴玉瑶,需要一整年才能补充。暂时不可以此作战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方才那一滴泪里流干了。 王辞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先撤离此地,另想它法。” 公孙彻点了点头,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身后的家臣们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月诞王室的残余族人们互相搀扶着,沿着街道向城西方向慢慢撤离。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彭程和郑宇、罗雨擎走在队伍中间,走出了数十步,彭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王辞站在原地没有动,正望着满地狼藉的街巷出神。 “王辞?”彭程喊了一声,“走了。” “你们先走。”王辞没有回头,“我马上跟上。” 彭程皱了皱眉,但见他神色平静,便没有再追问,转身跟上了队伍。 待所有人都消失在街角,王辞才弯下腰,从一具倒地的黑骑尸体旁捡起一柄灵器长枪。 枪身冰凉,枪尖的灵石已经黯淡了大半,但依然残留着一丝灵力波动。他将长枪靠在墙边,又走过去拾起另一柄。 “你在干嘛?”霍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收灵器。”王辞低声说,“这些黑骑的装备都是制式灵器,留在这里太可惜了。就算我们用不上,也不能让萧夜戈再拿回去。” “想得倒挺周全。”霍爷语气中带了一丝赞许,“不过你一个人收得完吗?” 王辞没有回答。他走到街角,从怀中摸出几块随身携带的干肉,用力朝街道的另一头掷了过去。 肉块落在狼群中间,几头望月白狼立刻转过头来,嗅了嗅,开始埋头争抢。更多的狼被肉味吸引,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王辞趁着狼群被引开的间隙,快速穿梭在街巷之间,一柄接一柄地将散落的灵器长枪收拢起来,堆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墙角。 他动作极快,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像一只偷食的野猫。 “啧啧,这么多好材料,就这么扔了多可惜。”狐妖的声音忽然从识海中冒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喂,人族,那些尸体能不能让我处理一下?保证不浪费!” 王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尸体?” “对呀!这么多黑骑和狼尸,血气浓郁得很,做成血丸可是一等一的好东西!”狐妖的声音越来越热切, “你放心,不占你多少时间,你只管收你的灵器,我借你的灵力搓几颗血丸就行。” 王辞面无表情:“不行。” “哎——别这么小气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那些尸体放着也是放着,又不会自己爬起来走掉。我做成血丸,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不需要。” “你——”狐妖噎了一下,转而向霍爷求援,“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霍爷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她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血丸虽为邪道之物,但危急时刻确实能快速补充灵力。你如今火毒未清、灵力亏空,留着几颗以备不时之需,未尝不可。” 王辞皱了皱眉:“霍爷,你怎么也……” “老夫只是就事论事。”霍爷的语气依旧平静,“用不用在你。” 狐妖立刻接话:“听见没有!前辈都同意了!你让我搓几颗嘛,我保证不弄出大动静来!” 王辞站在原地,左手提着一柄灵器长枪,右手还保持着弯腰捡拾的姿势。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写满纠结的面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就几颗。多了不行。” “好嘞!”狐妖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你把手伸到那具黑骑尸体的伤口处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王辞一脸嫌弃地走过去,蹲下身,皱着眉头将手掌悬停在尸体的伤口上方。 一股暗紫色的煞气从他掌心渗出,覆盖在伤口表面,血液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吸纳、凝聚、压缩,渐渐在掌心上方凝成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药丸通体光滑,散发着浓郁的血气和灵力波动,约莫拇指大小。 王辞看着那颗血丸,表情复杂:“……感觉像在做贼。” “这不叫贼,这叫废物利用!”狐妖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些人刚才还想杀你,你拿他们一点血怎么了?天经地义!” 王辞没有反驳,将那颗血丸收进随身的布袋里,继续弯腰收灵器去了。 月光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忙来忙去,一边把长枪堆在一起,一边时不时蹲在尸体旁搓一颗血丸。 狐妖在识海中喋喋不休地指挥着,霍爷偶尔插一句嘴“那颗灵气不够纯”“左边那具血气更足”,三个人各说各的,倒是莫名地热闹。 彭程要是看见这一幕,估计会愣上半天——白天还在跟人拼命的王辞,此刻活像个在战场上捡破烂的。 远处,狼群的争抢声渐渐平息。月光倾洒在克拉斯城的废墟之上,为这座被血洗过的城池覆上一层冰冷的银白。 王辞直起腰,看了一眼墙角堆成小山的灵器长枪和布袋里十几颗暗红色的血丸,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他转身,朝城西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满城狼影在月光中无声游荡,整座克拉斯城像是一座沉睡的兽巢,安静地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