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路向久阴方向行进,跋涉了整整两日。
公孙彻领着月诞王室的残存家臣,王辞带着彭程、郑宇、罗雨擎和公孙彻继续赶路。 公孙彻的身子骨大不如前,走走停停,每行数十里便要歇上一歇。 这天,夜已深,众人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下来休整。 彭程去附近打水,郑宇和罗雨擎在四周警戒,林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王辞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仰头喝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连日奔波让他面容多了几分疲态,但精神尚可。 公孙彻坐在他对面,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枯瘦的手指搁在膝头,掌中那枚灰白色的石头被他攥了一路,一直没有松开。 沉默在林间蔓延了片刻,公孙彻忽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王辞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应该叫王航吧?” 王辞一口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猛地呛住,水从鼻腔和嘴角一起溢出,狼狈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他瞪大眼睛看着公孙彻,难以置信,“大、大人,您为何会知晓?” 公孙彻看着他这副反应,干裂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 “悦儿当年从月岚回来,嘴里老念叨着一个人,正是王航。 她说有个少年在圣灵学院很照顾她,人虽然有些沉默寡言,但心地极好。今日一见……”他顿了顿,目光在王辞脸上停了一瞬,“果然非凡。” 王辞连忙放下水囊,坐直了身子,耳根微微发烫:“您过誉了。在圣灵学院,我也受了不少照顾。 公孙……悦儿她当时刚入学院不久,什么都不熟悉,我只是尽了些微薄之力,算不得什么。” “在她心里,可不是‘微薄之力’。”公孙彻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些,“她回来说了好几次,每次提起你,眼睛里都有光。” 王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囊口边缘。 林间的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惜,她……”公孙彻没有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掌中的太阴石上,灰白色的石面在日光下没有任何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枯瘦的掌心里。 王辞攥紧了水囊:“那晚她受此困境,我却不能出手相助……如果当时我在场,或许——” “这不能怪罪于你。”公孙彻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是我作为父亲无能。我没有护住她的肉身,也没有护住她的记忆。这些年来,是我一直在亏欠她。” 王辞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辞才开口:“她虽然性情大变,什么都没记住,但那份坚韧——她始终是她自己。” 公孙彻低下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石面:“是我该谢你,谢你一路护着她走到这里。” 王辞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个在盗贼人群间羸弱的可怜,满天鱼儿中舞蹈的少女,想起她蜷缩在秦家时的侧影,想起她拦在自己面前说“不要交出去”时的眼神。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拼合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倔强到骨子里的公孙悦。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不客气。”他的声音有些哑,“她本来就是她。不管是不是太阴石变的,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的心。” 公孙彻没有再说话。他收回手,将太阴石重新贴回胸口,闭上了眼睛。唇角那一道极淡的弧度,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将斑驳的光影洒在两人身上。 --- 与此同时,克拉斯城。 萧夜戈骑马穿过城门,玄色官袍在风中翻飞。身后,七千黑骑整齐列阵,铁蹄踏在城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但街巷深处,隐约可以看见许多游荡的灰白色身影——望月白狼。 它们三三两两地蹲伏在残垣断壁之间,赤红的双眼警惕地注视着这支重新入城的军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萧夜戈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步。 “将军,”林冠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狼群还在,看样子太阴玉瑶应当还在城中。” 萧夜戈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街巷。那些望月白狼确实盘踞在城中各处,有的甚至就卧在王宫门前的废墟之上,看起来像是忠心耿耿地守护着什么。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观察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狼群的姿态太散漫了。 不是警戒,不是守护,更像是——无所事事地待着。 萧夜戈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朝街巷深处走去。 青萍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做好了随时出鞘的准备。他走过几条街道,绕过几处废墟,沿途那些望月白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又懒懒地趴了回去,没有丝毫攻击的意思。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萧夜戈加快脚步穿过狼群,推开王宫的大门。 殿内空无一人,王椅歪倒在阶前,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卷宗和翻倒的灯盏。太阴玉瑶封印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碎裂的石板,没有任何巨兽的踪影。 他站在原地,环顾空荡荡的大殿。 整整三息之后,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一张木案,案上的物品哗啦散了一地。 “人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身后,林冠和庄无欲紧随而来,看见殿内的景象,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萧夜戈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青萍剑在他腰间轻轻嗡鸣,剑鞘表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主人情绪翻涌时,剑意不自觉逸散的结果。 “跑了。”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全都跑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中已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冷静。 “传令下去,全城搜索,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他们的去向。”他转身朝殿外走去,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跑不远的。” 月光从殿顶漏下来,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将那道身影拉得极长。 殿外,望月白狼的赤红双眼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像是一群无声的看客,目送这位失而复返的将军,走入更深沉的夜色。 随后,狼群也渐渐散去,一处大国的王宫竟变得杳无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