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臣从云台宫出来,先去了一趟司礼监。
因为泰和帝如今常驻云台宫,司礼监的值房也被搬到了云台宫附近。看到夏璟臣回来,黄泽明显松了口气。
“璟臣,你终于回来了。”黄泽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吩咐小太监上了茶。
两人走到一边坐下,黄泽遣退了小太监才道:“你这一趟出去得够久的,再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只怕要撑不住了。”
夏璟臣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话动容,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自若。
“辛苦掌印了。”
黄泽苦笑着摇头道:“这些日常琐事,都是做惯了的,倒是算不得什么辛苦。只是……”
黄泽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你去见过陛下了,可看到那位天宁道长了?”
“自然。”夏璟臣道:“听说近日宫中出了些事,天宁道长在为陛下祝祷。”
黄泽冷笑一声,道:“是不是真出了事,谁又知道呢?”
黄泽在人前一贯是不偏不倚沉稳公正的,鲜少会如此明显地表明自己的情绪。见状夏璟臣眉梢微挑,“赵公公和韩掌印那里怎么说?”
黄泽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意思很明白,赵端和韩昭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黄泽似乎才突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对夏璟臣道:“璟臣才刚回来,不回去休息就来见我,可是有什么公事?”
夏璟臣也仿佛没有经历这一段沉默,神情自若地道:“陛下想要在北地增加十万驻军,命我与兵部交涉,我先来与掌印通个气。”
“这样啊。”黄泽略有些迟疑,“如今南方战事焦灼,今年恐怕还得再征兵。且不说这十万兵马从何处来,只是钱粮就不是个小数。不只是兵部,户部那边恐怕也不好说。陛下突然在北边增兵,这是要防着……”
夏璟臣抬眼,伸手在桌上飞快地写了个崔字。
黄泽沉吟了片刻,便也点了点头。
他对军事并不大懂,但也知道清河崔氏恐怕会成为朝廷在北方的心腹之患,陛下想要增兵也在所难免。
“也罢,咱们也只是为陛下办差的人,这些头疼的事,还是让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去操心吧。我明儿去见户部尚书,看他们想怎么处置。”
夏璟臣拱手道谢,“多谢掌印。”
黄泽摆摆手,随口问道:“这十万兵马陛下是怎么打算的?交给北境大都督?如此一来北境的兵马可就……”
夏璟臣摇头道:“陛下说让我另外找个信得过的人。”
“璟臣有什么想法?”黄泽道。
夏璟臣道:“一时还没有眉目,掌印可有什么觉得合适的人?”
黄泽笑道:“我一向连京城都没有离过,打交道的也大都是那些文官儿,哪里有什么合适的人?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人,璟臣千万要谨慎。”
“是,多谢黄公公提点。”
和黄泽坐着闲聊了小半个时辰,夏璟臣也将他离京这段时间宫中朝堂的事情摸了个七八成清。
黄泽这几个月的日子似乎也不甚好过。
司礼监掌印看似权势滔天,但他们这样的身份太过依赖皇帝的宠信了。
从前皇帝宠信黄泽,他自然也就是能够呼风唤雨的内相。但如今皇帝宠信国师,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那天宁道长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这几个月屡屡插手朝堂事务。甚至将手伸进了司礼监,往司礼监塞了一位秉笔太监。
如今小小一个司礼监,也算得上是派系林立了。
黄泽和杨清虚如今有了共同的外敌,关系倒是更加紧密了。赵端重新回到泰和帝身边后依然一心只侍候泰和帝,不管其他庶务,又自成一派。还有便是那位因天宁道长提拔上来的秉笔太监,姓孙名陶,因为背后有天宁道长支持,这些日子暗地里给黄泽使了不少绊子。
如今夏璟臣回来了,他既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又是东厂提督,自然是个极大的变数。
如果他想选边站,自然是他站谁谁的胜算更大。但如果他也想掺和,司礼监只会乱上加乱。
跟黄泽叙过了话,夏璟臣便起身告辞。
临别时,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话。
“当初清风道长还在的时候,我曾与那位天宁道长打过交道,看着不像是个精于权术的人。倒是没想到,才不过一年多,竟然会有如此长进。”
说罢他也不多留,朝黄泽拱手行礼便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的黄泽若有所思。
夏璟臣出宫回到府中,夏府依然如往常一般空荡荡的。一路往里走去,除了园子里正在清扫枯叶的仆人,竟一个人也没看到。
往日里夏璟臣对此并不在意,但此时却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一股淡淡的寂寥之感在心中氤氲。
他不由得想起来了不久前还在蓉城的时候,无论是莫府还是城外别院,也都不是热闹的地方。但他总能有一种温馨安宁的感觉,就连萧瑟的冬日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
“督主。”夏璟臣才刚踏入书房,侍女落云便出现在了门口。
夏璟臣沉声道:“简桐还没回来?”
“回督主,前几日简护卫回来过一次,只停留了半日就出去了,说是去清河,这是简护卫留给督主的信。”落云从袖中取出一封呈到夏璟臣跟前,夏璟臣接过来拆开信,一边看一边问道:“最近一个月,宫中有什么大事?”
落云恭敬地道:“年前陛下从直殿监提拔了一个秉笔去司礼监,此人姓孙名陶,他的所有消息资料东厂都送过来了。还有年三十陛下在宫中遇险,初七云台宫中闹鬼之事,御马监和锦衣卫都没能查出缘由,不过东厂这边有些线索,疑似有人暗中作祟,卷宗今早才送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夏璟臣已经从书案上抽出了两份有着特殊标记的卷宗。
夏璟臣一边看卷宗,旁边落云继续不疾不徐地禀告,“宫中传来消息,今年陛下有意选秀。”
“选秀?”夏璟臣从卷宗里抬眼,“如今这个时候,选什么秀?”
落云道:“陛下已经多年不曾选秀,国师言当年清风道长所言有误,非是阴煞冲龙阙,而是有凤落于乡野,不得梧桐栖。陛下当广泽妃嫔,以龙凤呈祥护佑大庆。”
说罢,落云又低声补了一句,“传闻宫中皇后娘娘这两个月凤体欠安。”
夏璟臣沉吟片刻,眸中掠过一丝嘲弄之色。
什么凤落乡野,不过是皇帝想要拉拢朝中的权贵罢了。若是皇后在这个时候死了,中宫之位空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