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很清楚,自己今天这样子,是让田茂生下不了台。
他走出招待所大门,外面的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
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警灯没闪,两个警察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刚要抬手打招呼,何凯摆了摆手,径直往停车场走。
一般来说,没人敢当面怼自己的顶头上司。
但他就是怼了,没办法。
拿维稳经费去打发那帮人,才是真出大问题,那是严重违反原则的事。
为了一件跟柳城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掏那么大一笔钱出去,他何凯就是天字第一号冤大头。
再说了,这摊子事本来就有人要拿来做文章,停职也好,免职也罢,横竖躲不过去。
这个停职,原本是田茂生拿来吓唬他的,谁也没想到话赶话,真把职给停了。
何凯心里跟明镜似的。田茂生这趟来,明面上是替郑明德出头,实际上是替省里那些老关系出气。
他何凯今天要是软一下,往后柳城就是谁都能捏两下的软柿子。
他硬顶这一下,哪怕被停职,这个口子也不能开。
真拿维稳经费填了郑明德那个窟窿,明天来一百个郑明德,柳城就得赔进去一百次。
既然已经这样,那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何凯推开门,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招待所院子里,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院子里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李守成他们几个,这会儿怕是心里七上八下。
何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会议室里,何凯一走,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甚至有人脸上挂上了轻松的笑意。
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总算没烧到我头上”的庆幸。
只有牛管军、李守成、王辉几个人,脸色绷着,眼神追着那扇合上的门,收不回来。
牛管军坐在角落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省纪委派来的,今天这出戏,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却一句话没说。
李守成低头翻着本子,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翻一页。
王辉站在门边,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捏得发白。
顾明山先动了,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双手递到田茂生面前,“田市长,您消消气,气大伤身,再说了,我知道,您这就是对何凯同志的考验。”
他说这话时,腰微微躬着,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显生分。
田茂生接过烟,没急着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考验什么啊?明山,你怎么学会和稀泥了!”
“田市长,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何凯犯错误,我这个班长也有责任。”
顾明山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您看,暂时让谁来代理何凯这个市长的位置?”
“嗯——”
田茂生叼起烟,就着顾明山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明山啊,柳城市的干部你熟悉,你先指定一位同志。”
顾明山正要应声,田茂生又开了口,语气沉下来,“还有,郑老他们这些人也不容易,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被咱们柳城的无良企业给骗了,这件事,你们市里今天必须处理干净,处理不清楚,那些老人不离开,我就守着!”
顾明山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
他这才反应过来。
何凯为什么一定要激怒田茂生。
他这一停职,这个烫手山芋,又原封不动地推回了他这个市委书记手里。
田茂生人坐在柳城,一天不解决,他顾明山就一天别想安生。
顾明山在心里把何凯骂了个遍。
昨晚他还想着借维稳基金把这事平了,顺便给儿子顾海亮的事拖一拖,谁知道何凯不接招,田茂生又直接跳过他,把停职这步棋走了出来。
现在好了,何凯拍拍屁股走了,这一百多个老人、省里的电话、田茂生的坐镇,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面上却还得端着。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田市长,我们柳城市政府班子里,现在数张利民同志年龄最大,这位同志基层工作经验很丰富,我建议,由他暂时代理市长职务。”
田茂生点点头,没表态。
坐在一边的张利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砸懵了。
他本来坐在角落里,全程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顾明山点他名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两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