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招待所门口,高秉权先下车,回头招呼了一声,两个会计抱着表格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院子,上了二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
带队的是局长高秉权。
他手里捏着几张单据,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两个会计,一人抱着一摞表格。
找到张利民,高秉权先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张市长啊,这是维稳基金,原本市局那边已经提了申请,就差市政府领导签字了,您看这个手续……”
他把单据递过来,纸页边角被捏得有点卷。
那几页纸,在张利民眼里是政绩,在高秉权手里,却是烫手的山芋。
财政口子上待了快二十年,什么字能签、什么字不能签,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字要是经了他的手出去,往后查起来,第一个找他。
“高局长,有这个,你们直接拨付就行。”
张利民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这本来就是用于维稳目的的,也是田茂生市长和顾书记亲自安排的!”
高秉权依旧是下级对上级的招牌式微笑,不接这茬。
他把单据又往前递了递:“张市长,您看啊,这没有分管领导签字,没有市府主要领导批准,这个钱是出不去的,况且这还是转付,既然您现在代理市长职务,那这个字,必须您来签。”
他说"您现在代理市长职务"几个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像是要把这句话钉在张利民耳朵里。
张利民对高秉权这通恭维很受用。
他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来,似乎这一刻,他就是市长了。
高秉权在市里当差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脸上那笑没变,递单据的手却又往前送了送,像是在催他落笔。
高秉权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门儿清。
这位新上任的代理市长,怕是要栽在这几张纸上了。
他却忽略了一点。
今天让他代理市长职务,是田茂生口头说的。
高秉权也只是听说了田茂生的口头决定,至于有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件,谁也不知道。
张利民满脑子都是那把椅子,压根没想起来问一句,他的任命,到底走没走程序?
“秉权同志啊!”
张利民拿捏着腔调,下巴抬着,手指在单据边角上摸了摸,“必须要我签字吗?”
“当然,张市长,没人签字,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把这笔钱支付出去,只要您签了字,我们现在立刻办理支付!”
高秉权把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每个字都像在递台阶。
张利民却听不出这是台阶,只觉得人家是在捧着他。
他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这钱到了位,田市长和顾书记那边,得记他张利民一功。
张利民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他这一犹豫,不全是因为谨慎。
他想的是,这字签下去,往后柳城的干部,都得记住是他张利民把这件大事办成的。
至于这字签下去是福是祸,他不再想了,只要能获得领导的认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高秉权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的手。
那两个会计抱着表格,大气不敢出。
墙上的挂钟走针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张利民数着倒计时。
“好,我签!”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单据上落了下去。
他这笔尖刚碰到纸面,甚至还没写出第一个笔画,会议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响,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张利民手里那支笔还悬在单据上方,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进来的,居然是何凯。
他换了件深色外套,不知道是从哪儿赶过来的,额角还带着点风尘。
他的身后,还跟着常务副市长李守成,和副市长王辉。
三个人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们身后打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屋里那两个会计抱着表格,手停在半空,抬头看着这三个人,谁也没敢出声。
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
张利民坐着,何凯站着,两个人隔着大半间屋子,谁也不说话。
高秉权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是个老财政,这阵仗他认得,何凯停职的事,他半个钟头前才听说,怎么这会儿人就站在门口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叠单据往身后藏了藏。
张利民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又滴了一滴。
他抬头看着门口的何凯,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何凯怎么来了,何凯一个停职的人,凭什么还能进招待所?
王辉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张市长,这个钱不能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