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利民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市长,领导都发话了,怎么,你想推翻领导的决定?要不,你去找田市长说去?”
他这话说的不算硬气,声音里没底气,像只纸老虎。
他嘴上跟王辉较劲,眼睛却忍不住往王辉身后的何凯身上瞟。
何凯往那儿一站,什么都没说,他这心里就先虚了三分。
何凯一言不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屋子里的主人回了家。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在这满屋子的紧张里,格外清楚。
“张副市长,田市长让你签字?”他抬眼,问得非常平静。
张利民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腰板挺了挺,“何市长,清江市委已经决定你停职反省了,你没有权力管我干什么!”
“好啊。”
何凯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抬起下巴,“那你签字吧,我看看,今天谁敢把这个钱打出去!”
他这话不重,屋里却像是落了一层霜。
张利民手里的笔悬在单据上方,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想要说点什么撑场面,张了张嘴,到底没憋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郑明德带着十几个老人,呼呼啦啦涌了进来。
他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眼,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这帮老人一进屋,屋里那点压抑的气氛顿时变了味。
有人搬椅子,有人找角落坐,还有人把带来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摆明了是要长住。
“何市长,你不是被停职了吗?”郑明德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在满屋子人耳朵边上放了个响。
“怎么,等不及了?”何凯没起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郑明德冷笑一声,“我有的是耐心,只怕是你们田市长等不及了,你小子还没有资格和我说话!”
他这话说得又冲又直,仗着身后那十几个老人,腰杆硬得不行。
几个老人跟着附和,有人还哼了一声,像是给郑明德帮腔。
张利民坐在旁边,听着郑明德呛何凯,心里那点憋屈总算顺了顺。
他收拾不了何凯,有人替他收拾。
“是吗?”
何凯的话音还没落,会议室的门“咣”的一声,被人一把推开。
田茂生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直直盯着何凯,“怎么,不服气?还有没有一点点组织纪律性?”
何凯毫无惧色,迎着田茂生的目光,一字一句,“田市长,只要我还在这里,我就不允许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当然,如果清江市财政有钱,您可以批个条子,把这个钱付出去!”
“放肆!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吼,在小会议室里撞出回声。
门口两个路过的服务员吓得一哆嗦,端着的托盘差点歪了。
田茂生一个堂堂地级市市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滚"字,这在清江地面上,怕是头一遭。
随着田茂生不顾形象的怒吼,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王辉站在何凯身后,眉头拧着,一脸担心。
张利民和那帮老人,却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直直盯着何凯,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那十几个老人里,有人干脆抱胳膊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何凯却坐在那儿,纹丝没动。
他甚至抬手,不紧不慢地把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田市长,您可以停我的职,但您没有权利赶我走。”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钉子,钉在桌面上。田茂生的脸,又黑了几分。
张利民赶紧接上,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却带着点阴阳怪气,“何市长,您是领导,就不要让我们为难了,要以大局为重啊!”
何凯没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转头,看向一直缩在旁边的高秉权,“高局长,财经纪律你可没有忘记吧?”
这一问,像一根针,扎在高秉权后背上。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接。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何凯,又飞快垂下。
财经纪律这四个字,他比谁都熟,正因为熟,才知道今天这钱要是真付了,账上那笔账,往后怎么算都算不清。
“啪!”
田茂生狠狠拍了一把桌子,茶杯盖跳起来又落下,“我看今天谁敢听何凯的话!不想干的,立刻给我滚蛋!”
何凯走上前,田茂生今天做的这些事有些掉价。
但何凯清楚,田茂生估计一时受到高层的压力,“田市长,有您这样做领导的?”
“何凯,你给我出去!”
但何凯没有动,只是继续坐下冷冷的看着这场闹剧。
高秉权夹在中间,看看何凯,又看看田茂生,那点招牌式的笑早就没了影。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手里的单据捏了又捏,像是烫手的烙铁。
他当了快五年的财政局长,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一张纸这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