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市长安排的不假,可字是他签的,单据是经他手出去的,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听着都像是推卸。
“张副市长,先不说这些弯弯绕。”
何凯盯着他,“我就想问问你,这样就把财政里的维稳经费打出去,合适吗?你认为领导说句话、发个火,你就没有责任了?”
他这几句话问得不重,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高秉权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何市长,实在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张利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这声道歉,像是在地上捡起来的。
屋里那几个还没走的干部,听着都替他臊得慌。
几分钟前还在正位上发号施令的人,这会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何凯没再看他,转头看向牛管军,“牛处长啊,有没有必要查一查了?”
张利民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又坐回椅子上。
他这才明白,何凯刚才那几句问话,不是跟他过家家,是要真动真格的。
“当然。”
牛管军点头,“不过按照组织程序,我们市纪委,可以对张副市长进行诫勉谈话。”
他这话听着是给他台阶,张利民却没听出半点客气来。
诫勉谈话四个字,从纪委书记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已经记了账。
张利民的脸色,白了。
他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工具人。
一开始,他想着有田茂生当靠山,有市委书记顾明山的支持,一定能将何凯踩在脚下。
可到头来,靠山靠不住,他先被踩进了泥里。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田茂生摔门走后,就再没露过面。
这时候,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弃子”两个字。
“何市长,牛处长,这件事,我一定向市委做深刻的检讨!”
他急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说这话时,眼睛忍不住往门口瞟。
那是盼着田茂生或者顾明山能再露个面,替他说句公道话。
可走廊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有没有错,不要和我说。”
何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张副市长,你可以向市委说,还有谁的错。”
他这话说得平平,张利民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让他把田茂生、顾明山都抖出来的意思。
可他敢吗?他不敢。
可他要是咬死了不开口,何凯和牛管军这关,又怎么过?
他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点代理市长的派头,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利民,径直朝门口走去。
“牛处长,这样,我们去找顾书记。”
何凯走到门口,停下来,“这件事,我要向清江市委龚书记,还有省里汇报。”
他这话说得不快,牛管军听着,脚步却顿了一下。
市里、省里,这是要把天捅破的架势。
牛管军跟上来,压低了声音,“何市长,你真要把事情闹大啊?”
何凯没急着答,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着的会议室门,“牛处长,我不是要闹事,我是想让人知道,柳城这地方,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的。”
何凯点点头,“是的,我也不知道,田市长对我的这个停职,到底是不是清江市委的决定,如果真是这样子,那我也需要一个说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招待所的会议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刚被架出去的郑明德留下的那道皮鞋印还在地板上。
阳光从走廊那头的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里,牛管军顿了顿脚步,斟酌着开口,“何市长,你这是……要打田茂生市长的脸啊。”
何凯知道他这话里的担忧——牛管军是怕他跟田茂生彻底撕破脸,往后柳城市政府的工作,怕是要处处掣肘。
一个县级市的市长,跟地级市的市长顶牛,这日子往后不会好过。
何凯停下脚步,转过身,“牛处长,我知道,上面一些领导,为了短期的经济发展,就要让我妥协,但发展经济,只是我们市府的一个重点工作,如果发展经济不能惠及普通百姓,那我们发展经济,有什么意义?我们人民政府到底谁为谁服务的?”
牛管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走廊那头,阳光正好,何凯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站得笔直。
半晌,牛管军才叹了口气,“何市长,这话要是放在今天之前,我只当你是唱高调,今天这一场下来,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