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顾明山捏着那份材料，指节抵在额角，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手放下来，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有点烫，眉头动了一下，又放下。

杯盖磕在杯口，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哎……“

他长长出了口气，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我们当父母的，没有教育好子女。“

他抬眼扫了一圈桌面，目光在自己儿子那张卷宗上停了停，又挪开。

卷宗纸角被手指捻出一道折痕。

“收监吧。“

他把材料往桌子正中一推，动作不快，纸却“啪“地平铺开，“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意见。“

话说得四平八稳，可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

何凯坐在斜对面，一直没动。

听见这句，才缓缓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在桌上。

“顾书记，有件事，我今天必须再强调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不高不低地落在顾明山脸上，“咱们市干部子弟的教育问题，说到底，是家风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连翻本子的声音都停了。

“您的儿子，还有陈雅琴部长的弟弟，这两桩摆在这儿，不用我再往下说了。“

何凯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前几天我去市一中调研，正好赶上一桩事，几个干部家的孩子，在学校里高人一等，霸凌同学，把人堵在厕所里，被欺负那孩子脸都肿了，校服袖子扯出一道口子，蹲在墙角不敢抬头，家长是谁，我也心里都有数，这一点，我们不能不重视。“

他停下来，端起面前那杯水，没喝，又放下。

“顾书记，我知道，有些领导干部工作确实忙，白天开会，晚上出差，顾不上管孩子。“

他语气缓了半分，意思没让，“可很多孩子从小看着父母把下属呼来喝去，回家一句话能调动一批人，耳濡目染，自己也就端起来了，觉得天大地大，我爸最大，今天在校里横着走，明天出了校门，还不知道要横着走到哪儿去，这种优越感一旦长在骨子里，迟早要出事。“

他把杯子轻轻一磕，桌上几个人的肩膀都跟着动了一下。

“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话说完，他没再开口，等着。

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一声轻响。

牛管军从旁边站起来，背着手，往前挪了两步，不偏不倚站到何凯那一侧。

“顾书记，何市长这点说得在理。“

他声音粗，调子拿得稳，“家风问题，高层讲话里专门点过，这也是一种腐败，家属子女管不好，领导干部本人早晚要被拖下水，今天这几桩案子，看着是孩子闯祸，根子不在孩子身上。“

他退回椅子上，屁股刚沾边，像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我不是针对谁，就事论事，大家别往心里去。“

顾明山坐着没有动，脸上肌肉松了松，又紧了紧。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半天，嘴角扯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笑又不是笑。

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腮帮子的皮绷着，下颌骨一点点硬起来。

桌上那支钢笔被他拿起来，又放下，笔帽拧开，又拧上，来回两回。

他心里门儿清。

不管何凯和牛管军此刻心里怎么盘算。

在外人看来，这一唱一和，一前一后，堵在他办公室，就是逼宫。

他连退半步的台阶都没有。

可他能说什么？发火？拍桌子？

案子摆在那儿，压不下去了。

真在屋里拍了桌子，回头传出去，只会更难看。

沉默持续了半支烟工夫。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远远飘进来，又散了。

顾明山终于抬头，脸上那点复杂神色已经收干净，重新换成一副副书记的样子，平静，克制，甚至带着点诚恳。

“何凯同志，管军同志，你们的建议，我支持。“

他把面前材料往前又推了半寸，“大家放心，下一次的常委会上，我会做检讨，上级那边，该汇报的我早就如实汇报过了，该承担什么责任，我承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算是放到底了。

何凯偏过头，看了牛管军一眼。

牛管军眼皮一垂，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在水面打了个旋，没再接话。

谁心里都清楚，事到如今，顾明山只能是这个态度。

软了不行，硬了更不行，除了认，他没有第二条路。

“顾书记，您有这个态度，我们公安系统这边，就放开手脚办案了。“

何凯站起身，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案子该深挖，该移送，一切按程序走。“

顾明山点点头，没说话，只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水凉了。

……

回到自己办公室，何凯把门带上，反手落了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嗒一声，他才松了肩膀。

他没立刻坐下，先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推开一条缝。

远处的市民广场上车来车往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看了两眼，眼神没落在任何一辆车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声由近及远，他等脚步声消失，才转身。

他往办公椅上一坐，椅背压出一声闷响，两条腿往桌前一伸，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会儿。

桌上烟灰缸里留着早上没掐灭的半截烟，他拿起来，又搁回去。

今天走到这一步，说白了就是一场闹剧。

可闹剧闹下来，田茂生那张脸，算是被人从脸上活活扯下来，踩在地上碾了好几脚。

顾明山服软，不等于这事翻篇了。

田茂生这几桩事被掀出来，他会咽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