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太了解这个人。

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今天你让他在会议室坐不住，明天他能让你在办公室睡不着。

这种人当面跟你公事公办，转头就能在背后捅刀子。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仗打完，后面等着他的，绝不止一件两件麻烦事。

可事到如今，管不了那么多。

案子已经掀开，退一步，前面就是悬崖。

他拿起座机，拨通王辉办公室内线。

电话响两声就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低，“市长。“

“王辉！“

何凯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今天会上提到的这几个人，不管是陈年旧案，还是最近新冒出来的案子，全部翻出来，一本一本捋清楚，时间跨度、受害人、经手人、中间有没有人打过招呼、压过案子，都列成清单，直接报给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白，市长，要不要先跟那边通个气？“

“不通气。“

何凯斩钉截铁，“按法律程序办，谁打招呼都不好使，出了问题，我担着。“

“是。“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去，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桌上绿萝叶子蔫头耷脑，他看了一眼，懒得起身浇水。

茶水凉透了，端起来一口喝干，杯底朝天晃了晃。

刚歇了没半分钟，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秘书张妍探进半个身子，捧着记事本，职业性地笑了一下，“何市长，林市长想过来汇报点事，您看这会儿方便吗？“

何凯睁开眼，摆了摆手，“哦，让他过来吧。“

“好。“张妍轻轻带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过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门拢严。

何凯重新坐直，顺手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拢了拢，摞成一叠，边角磕齐。

几分钟后，走廊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又是三下敲门声，比张妍那三声重，也规矩。

“进。“

门推开，林晓东快步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三步远站定，先把文件夹在腿上磕了磕，才开口。

“何市长。“

“嗯，晓东，坐。“

何凯指了指对面沙发，“有事儿？“

林晓东没急着坐，先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双手递到何凯手边，才在沙发前沿坐下，腰板挺直，半个屁股悬在外面。

“是这样，何市长，清江市招商局刚来电话，有一项重大接待任务，我先过来汇报。“

何凯接过纸扫了一眼，“你说吧！“

“紫金集团董事局主席金俊山，要到咱们市里探亲。“

林晓东语速不快，措辞一句句往外挑，“市里意思，让我们这边出面接待。“

何凯捏纸的手指停住，“什么规格？“

“市里专门交代，要我们跟紫金对接好。“

林晓东翻开文件夹，照着记得说，“据招商局杨局长讲，这一次可能涉及上百亿投资项目，市里很重视，务必配合到位，出不得差错。“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墙上挂钟滴答走了两下。

何凯没马上说话。他把纸平摊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紫金集团“四个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金家现在什么光景，谁心里不清楚？

账目上那些窟窿、外头那些债务、底下那些摊子，看着红火，实则早就千疮百孔。

这个节骨眼上，上百亿项目从哪儿冒出来的？

天上掉馅饼，也得先看看底下扣的是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又把腰板坐直，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晓东，我问你一句。“

他看着林晓东，“以金家现在这个现状，上百亿投资，你觉得可能吗？“

林晓东被问得愣了愣，随即往前凑了半步，像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叠材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何市长，您说的我也琢磨过。“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可今年紫金财报确实亮眼，净利润三百多亿，就这分红还分出去一百多亿，高管拿得不少呢。“

何凯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往下压了压。

“晓东，你在我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说句实在话。“

他伸手敲了敲财报，指节在纸面上咚咚两声，“他们家的财报，我从来没信过，这里面多少水分，你心里没数，我心里有数，三百多亿利润，吹得再响，风一停，摔下来比谁都惨。“

林晓东张了张嘴，把手里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拿不准，轻轻摇头。

“市长，这些我确实不太懂，也不敢乱说。“

他解释道，“不过过来之前，我下载了上市公司公开财报，出报告的是四大之一，PH会计师事务所，这牌子摆在这儿，总不至于有假吧？“

他把那页审计意见往前推了推，像是想让何凯看看那枚红印。

何凯瞥了一眼，又是一声哼。

“哼，别迷信那些牌子。“

他把财报往旁边一推，纸滑出去半尺远，“事务所报告一样可以造假，审计这关，纸包不住火，可纸也能糊一阵，今天糊过去，明天烧起来，谁也救不了。“

他按了按眉心，把话头收回来。

“先不说这个。“

他手肘撑在桌上，“人家要怎么接待，你摸清楚没有？接待方案、陪同人员、行程安排、住哪个宾馆、走哪条路线，弄清楚了再来，别拿一句‘市里重视’打发我。“

林晓东连忙点头，把材料往文件夹里塞，纸页对不齐，又压了压。

“市长，这个我已经跟对方对接过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半度，“紫金集团的公关部提了要求，按领导人的级别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