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暖。贺知章是开元年间的老臣,出了名的随性豪放,唐玄宗最喜欢他。高力士此番转述,便是唐玄宗对朱放最大的认可了。
“多谢高将军。”我说。
高力士摆了摆手。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圣上还问起杜子美。说这杜甫,怎么最近没写诗。”
我笑了一下:“改日我让杜院长写首‘施粥行’,给圣上看看。”
高力士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一甩拂尘,走进了雨幕里。
在这雨灾面前,最难的,是严庄。
严庄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可忙的偏偏不是他的正事。
他身为安禄山身边第一谋士,本不该陷在长安城里料理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但安庆绪那厮,实在是指望不上。
这位安家少主天天缩在胡姬楼里,左拥右抱,哪管外头下雨下得人心惶惶。严庄好几次去找他,想商议城中安军和粮草的事,都被安庆绪用“再说再说”“明日再议”给打发了回来。
可事情不等人。安禄山在长安周边驻扎了五千兵将。这些人虽不进城,可要吃粮,要喂马,要支帐篷。
往日里这些粮草都靠安家在京畿一带的几个秘密仓廪供应,粮价平稳时,还算宽裕。可如今雨灾一起,粮价涨得翻了倍,仓廪里的存粮又潮了几成。
五千人的嚼裹,一天下来就是几十石。这样的数目,不是随便哪个小吏能解决的。
严庄只能自己去跑。找粮商,找牙行,找宫里的“老兄弟”——安禄山在朝里经营多年,总有几个能说上话的熟人。他披着蓑衣,从早到晚地在长安城里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今天求这个批一张粮单,明天请那个喝一壶酒,言语里又是陪笑又是许利。可他心里清楚,这种雨灾时节,谁家都没有多余的粮。就算有,凭他严庄一张嘴,又哪能讨来多少?
更难的是,粮食这东西,如今是有价无市。他就算拿着银子,也未必能买得到。每当夜深人静,他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回到胡姬楼,坐在下厅里喝一口冷茶,就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按在水里捶打的鱼。
而楼上,安庆绪的欢声笑语总能从楼梯间漏下来,混着胡姬的娇笑,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脂粉气。严庄坐在那里,握着茶杯,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有时候真想提着刀上去,把这王八蛋从床上揪下来,扔到外头雨里去,让那帮饿着肚子的弟兄们看看,他们豁出性命跟着安家,到底跟了个什么玩意儿。
可每回他都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他这么想着,把茶杯里的凉茶一口灌下去。那茶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晚,雨下得正大。胡姬楼灯火通明,三楼最里间酒气熏天。安庆绪正跟两个胡姬玩投壶,输了就让人喝半碗酒,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严庄进去时,蓑衣上的水滴滴答答,门口的小厮想接,他手一挡,没让人碰。他站在门边,不动,也不坐,就喊了一声“少主”。
安庆绪斜眼看他,笑还挂在脸上,说“严先生来了?正好,来跟某家玩两局”。严庄没接茬,说城外五千兵马的粮草要断顿了,仓里的粮潮了,京畿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斗七十五文,再拖几天,军心要乱。
安庆绪听了,手里投壶的箭往地上一掷,指了指旁边的胡姬:“听见了?严先生说没粮了。没粮你们吃什么?要不你们一人分一斗米,回家去吧。”两个胡姬吓得不敢说话。
严庄面色不变,声音还是平的:“少主,这是将军的人马,将军远在范阳,你我若在长安把这五千人饿垮了,将来将军面前,我担不起,少主也担不起。”
安庆绪忽然笑了起来,端起一碗酒走到严庄面前,说:“先生太谨慎了。人吃马喂,哪就到那个地步了?先生不是一向最有办法么?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他把酒碗递过去,严庄没接。安庆绪脸上的笑就僵了一瞬,然后自己把酒喝了,碗往旁边一递,说:“先生不喝算了。明日我让手下去问问。要是真没粮,就叫他们自己想办法。五千人,总能找到吃的。”
严庄不再说话。他站在门口,深施一礼,转身就下了楼。到了楼梯转角,他一只手扶着墙,站了很久。
楼下胡乐还在响,越响越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他慢慢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血印。
那一刻,他心里头那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安家,终究不是安庆绪这种人能撑得住的。
可这个念头,他不能说,更不能动。
因为安禄山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严庄不过是一介寒门书生,若不是安禄山赏识,他至今还在范阳城里替人抄书写信。
这恩情,他记了十年。所以哪怕安庆绪再混账,他也只能忍着。忍到将军回来,忍到将军看清这个儿子究竟成不成器。
但另一头,还有一个李哲。
严庄想起上回安庆绪找他谈话,话里话外透着要他“效忠”的意思。他当时没有回答。那晚回去之后,他一个人在胡姬楼喝到深夜,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可悲。
后来他去了李府,没谈正事,就是喝酒。李子游也不多问,只是陪着他一碗一碗地干。喝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可少主他……罢了,不提也罢。”
李子游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各为其主,我懂。”
就这一句,让严庄记到现在。
他站在胡姬楼楼梯的转角处,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几道血印。雨水从窗口飘进来,打在他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