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整了整衣襟,重新走下楼去。外面雨幕如注,他挺直着腰,一步一步走回雨里。
今晚还有一家粮行没跑。跑完了,还要给范阳写信。雨再大,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长安还在下雨。而他严庄,是这雨幕里最清醒也最孤独的那一个。
九月二十,天晴了。
我站在院中,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坊墙上方升起来。那光热乎乎的,晒在脸上,像一只干爽的大手,把人身上捂了一个多月的潮气一点一点地搓掉。
桂树叶子还是湿的,墙角的苔藓绿得发亮,院里的石板地被水洗得能照见人影。
阿东从二门外跑进来,鞋底子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湿印子,嘴里嚷嚷着:“老爷!天晴了!月亮昨晚就出来了,那么大一轮!”
我笑了笑,没说话。天晴了是不假,可这一个多月泡出来的事情,没这么容易就晒干。
城南那两千多间房子还塌着呢,几万人还住在草棚子里。雨是不下了,可长安城这张被泡烂了的底子,要补起来,比下一场雨难多了。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一关,已经过了。
这场雨下了三十多天。从八月中开始,中间几乎没断过。到了九月初,连我这个不怎么出门的人,都知道城里快要撑不住了。
米价翻着跟头涨,城南低洼处的人家水漫过门槛,家里的锅碗瓢盆漂得满屋子打转。
再后来,太仓放粮了,粥棚支起来了,差役们划着竹筏在坊道里接人。整个长安城,在混黄的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多月。
可居然,真给扛过来了。
天晴那天,唐玄宗就出了宫。
阿东从崇文尚武堂送东西回来,气喘吁吁地跟我说:“老爷,今儿个圣人出宫了!就带着高公公和几个千牛卫,一身便服,从延兴门出去,在城南的坊里转了大半个下午。我听人说,圣人在通济坊一个安置点前站了好久。那里住着两百来号人,都是房子被水泡垮了的。圣人就问他们吃没吃饱,住得怎么样,又说朝廷不会不管他们。那些百姓跪了一地,哭着喊万岁。”
我听着,没插话,只是点了点头。唐玄宗这个皇帝,年轻时是了不起的。他十六岁登基,二十岁铲除韦后一党,又拨乱反正,开元之治,把大唐从泥坑里拉出来,一路推到云端上。
这几十年的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如今他年纪大了,人懒了,心也软了,可骨子里的那股帝王气,到底还没散干净。
开元二十四年之后,这位圣人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走过民间了。他愿意出宫,愿意到灾民中间去,哪怕只是站一站,说几句话,对此刻的长安城来说,比多放几万石粮食还要管用。
百姓信他。这就是最大的定盘星。
皇上带头出宫,朝堂上的人,便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杨国忠这一个月几乎没回过相府。城外最重灾的那几个坊,他带着十几个属官,挨着个地跑。哪里排水不通,他就站在水边看,看到最后,自己把靴子一甩,跳进泥水里跟着差役一起挖。
哪里粮没到,他就坐在坊正家里等,等粮车到了才走。有一回,他路过三桥里,看见一户人家的房子塌了半边,一个老婆婆抱着几岁大的孙儿缩在断墙下头,身上连块干布都没有。
杨国忠当场就把自己的披风解了,给那孩子裹上。
身后的主簿要拦,他眼睛一瞪,说了一句:“我的命比老百姓金贵?我淋了雨有太医,他们淋了雨连姜汤都没一碗。你站在这儿说风凉话,不如进去给老子找个能挡雨的地方!”
前几日刚见了李岘。李岘说起杨国忠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可语气跟从前大不一样:“子游,我以前总以为相国是个肚子里长牙的人。这一个月,我忙完了城里就跟着他在城外转,我发现我看错了。他肚子里那副牙,在城外那片泥水里头,全磨平了。”
李岘这人,话不多,更不轻易夸人。他说出这话来,就说明杨国忠这一个月干的事,是真叫他服气了。
而李岘自己,更不必说了。
这位京兆府尹,说句实在话,是把命押在了这场雨灾上。
长安城内,从粮价到治安,从排水到安置,哪一件都是他的事。雨最大的那几天,他七天七夜没回府,就住在京兆府后堂的一把旧榻上,和衣而卧。
差役来报,说哪里的坊墙要塌了,他衣裳一披就冲出去。有一回,李岘在城西疏渠,光着脚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脚底被碎瓦片割了一道口子,血把泥水都染红了,他愣是没上岸,让旁边的人拿了块布条绑巴绑巴,接着挖。
我亲眼见过他那双脚。泡得发白,脚底全是口子,脚趾头跟泡发了的萝卜似的。我让人给他送了几双新靴子和几贴去湿的膏药,他收了靴子,膏药退了回来,说:“百姓里有人用这膏药,先在崇文尚武堂分发。”
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生生把灾情最凶的那阵子给顶住了。他们带动的,不止是手底下的属官和差役。
满朝文武,到了后来,不管真心假意,都开始往城外跑。有的送粮,有的送药,有的领着家仆去帮着搭棚子。
最先被拽进来的是礼部的人。礼部有个员外郎,姓卢,三十来岁,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平日里除了在衙门里抄抄写写,就是在自己院子里养兰花。
雨灾刚开始那几天,他还跟同僚说:“如此大雨,最宜在窗下读书。诸位何必弄得满身泥水,有失官体。”
可到了雨最大那几日,他亲眼瞧见杨国忠光着脚在城外挖沟,又听说京兆府尹李岘七天七夜没换衣裳,这个平日里只会念“之乎者也”的人,居然也扛着半袋米去了城南。
他个子小,力气更小,半袋米压在肩上,走得东倒西歪。经过一条烂泥路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泥坑里,半袋米倒扣在自己头上。
跟去的差役七手八脚把他拉起来,他抹了把脸,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米——米还在不在?”差役说米还在,他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