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放端着酒碗，好半天没说话。风吹桂花，簌簌地落在石桌上，像一群金色的小虫。他怔怔地看着严庄，忽然道：“严先生，你这诗是好，就是太苦了。我们在这儿喝着酒，你偏要提铁衣和征夫。这第一首就压成这样，后面两首你让我怎么写？”

严庄笑笑，垂下眼：“边塞之人，看月就是这样的。不比朱院长，眼里有酒有佳人。”

“别说了，该子游了。”朱放转头看我，眼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恼意，“子游，你可不能学他。这大好的月亮，再写得苦哈哈的，今晚这酒就喝不下去了。”

我端着酒碗，看了看天上的月，又看了看严庄。月光铺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泡在银白色的光里。我慢慢饮了一口酒，然后开口：

“月明曾照旧山河，今夜杯中影更多。莫道清光无远近，抬头同是一轮过。”

朱放听了，连拍三下桌子：“好！这首好！清光无远近，抬头同一轮！不像严先生那首，听得人心里发酸。子游这首，敞亮！”

严庄也点头，朝我举了举碗：“子游兄这诗，严某记下了。”他饮了一口酒，目光在月色里闪了闪，没有多说。

“别急，这才第一轮。”朱放给三个碗都续满酒，“第二轮，题目是‘风’。”

他说完，自己先来了。一只脚踩在石凳上，一只胳膊撑着石桌，迎着夜风，扬声吟道：

“风从桂子落时来，吹得闲愁次第开。我欲乘风追月去，又贪杯底旧楼台。”

“好！”严庄眉梢一挑，“朱院长这首，比第一首更见性情。尤其后两句，又想乘风归去，又舍不得杯底那点旧梦。是真爱酒，也是真怕醒。”

朱放被夸得眉开眼笑，顺手抄起酒碗跟严庄碰了一下：“还是严先生懂我。不像岑参那帮人，听我吟诗就知道傻笑。该你了，严先生。还是‘风’。”

严庄放下酒碗，手指在石桌上慢慢划了一下。夜风从公主府方向吹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他抬起头，望了望风来的方向，声音沉了几分：

“风来瀚海带沙腥，十万黄云压旧营。莫向长安吹此物，人间最怕是秋声。”

这诗一出来，连我都把酒碗放下了。朱放也不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饮了一口酒，说：“严先生，你这一首比一首狠。我再跟你对下去，今晚怕不是要哭出来。”

严庄低声道：“对不住。我这人，一写风，总写不出软和的。边塞的风，就是这样。一吹，就是秋声。”

“无妨。”我接过话来，“诗以言志。既然题目是风，自然各写各的风。子游也来一首。”

我端起酒碗，朝严庄微微一让，然后吟道：

“风过长安万瓦轻，谁家桂子送秋情。劝君莫厌凉时早，吹尽黄云见月明。”

严庄闻言，神情微动。他看着我，眼里那层郁色像被风吹开了一些。半晌，他点点头：“吹尽黄云见月明。子游兄总是能在最后留一线光。严某受教。”

朱放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子游这诗，不就是接你严先生那句‘黄云’吗？你写‘十万黄云压旧营’，子游就写‘吹尽黄云见月明’。这哪是联诗，这是在劝你！来，这轮算子游赢。咱俩都得喝！”

他先自己灌了一碗，又给严庄递。严庄也不推辞，一仰头干了。月光下，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再抬头时，眼里已有些微微的红，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轮。”朱放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忽然比方才低了下去，“题目是‘别’。”

他看了看严庄，又看了看我，忽而笑了：“我先来吧。这题目，我本来最不乐意写。可今晚喝到这，不写不行了。”

他站起身，把酒碗端在胸前，慢慢吟道：

“别时莫问几时回，且把深杯再倒来。他日长安花似海，与君同醉第三台。”

朱放吟完，没笑，也没叫。他端着碗，自顾自地饮尽，然后坐下。严庄望着他，眼底有些动容。两人之间，不过今晚一面之缘，可此刻已经像故人。

“朱院长这首诗，严某一定带着上路。”严庄说。

朱放摆摆手：“别酸。轮到你了。”

严庄提起酒坛，给三只碗重新满上。他端起自己那碗，站直了身子，面朝北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撩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他缓缓开口：

“别路苍茫马足深，故人西北即枫林。此行不为封侯去，一片孤云万里心。”

吟罢，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那动作极快，像是把什么东西狠狠压进了喉咙里。朱放没出声，只轻轻“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我站了起来。月色清亮，将三个人的影子拖在桂花树下，长一道短一道。我端起酒碗，看了看严庄，慢慢吟道：

“别酒初温桂影深，长安此夜最堪吟。谁言客路无相识，一片冰心在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