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严先生来了。”李洛说。
我抬起头。月光斜斜地照在严庄身上,把他的脸映得更瘦了。他站在桂花树的暗影边,朝我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子游兄,我是来辞行的。”
我早就猜到他这几日会来。自安庆绪到长安后,严庄没少受气。那个安家少主整日泡在胡姬楼里,正事不干,酒色不断。严庄这个安禄山身边第一谋士,在安庆绪眼里,倒像是个碍事的老妈子。他忍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忍不下去的时候。
“几时走?”我起身让他坐。
“明日一早。”严庄在石凳上坐下,把那个小布包轻轻搁在脚边,“今儿个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该送的信也让人送出去了。我想着,最后来跟子游兄说一声。”
李洛端了新茶上来。我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上。严庄接了茶,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没有喝。
“长安这边,我不打算待了。”他说,“少主那个样子,子游兄也看见了。我再留下去,除了每日跟在他后头收拾烂摊子,什么都做不了。将军远在范阳,我在这边说的话,到不了他耳朵里。就算到了,也是隔着一层。与其这样耗着,不如我回范阳去,把长安的情况当面跟将军说清楚。请他再派别的人来。也许换个性子更沉得住气的,能跟少主说上话。”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开口。严庄这人,向来想得清楚。他既然说要走,那便是彻底想透了。
“回范阳也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在长安这几个月,该看的都看了,该办的也办了。有些事,急不来。安庆绪那个人,不是你的问题。”
严庄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正说到这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嗓子:“子游!我来了!今晚有酒没有?”
我跟严庄同时抬头。朱放从院门外一步跨了进来。他今日没穿那件当院长之后常穿的青布直裰,只套了件半旧的灰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拎着一坛酒,另一只手举着个油纸包。月光照得他满脸红光,像是一路跑来的。
他进了院门,抬眼看见石桌边还坐着个生面孔,脚步忽然就顿了一下。他看看我,又看看严庄,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却也不见外,只朝严庄草草拱了拱手,便扭头看我:“子游,你今日有客?那我这酒……来得不是时候?”
“坐吧。”我指指旁边的石凳,“这位是严庄严先生,安将军帐下的谋士。这几日就要回范阳了。”
朱放一听,眼睛登时瞪大了。他把酒坛往桌上一墩,又朝严庄补了一礼,这回郑重多了:“原来你就是严庄先生!久仰久仰!我总听子游和陆羽他们提起你,说你是安将军身边第一谋士,见识手段都是一等一的。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
严庄被他这突然一热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严某不过一介幕僚,混口饭吃。不知这位是……”
“朱放。”朱放自己抓过一只空碗,倒了半碗酒,先灌了一口,“乌程朱放,如今在崇文尚武堂教孩子们念书。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耍嘴皮子。”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又倒了三碗酒,给严庄递过去一碗。
严庄接过酒碗,脸上终于也松了些。他打量了朱放一眼,说:“朱院长说笑了。子游兄曾与我说过,你为了救他,曾舍过性命。能舍命的人,严某敬重。”
朱放一愣,随即摆摆手,耳根竟有些发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如今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有酒有肉有学生,比从前在乌程当那劳什子县令快活多了!来,别光说话,喝酒!”
三碗一碰,满院桂花香里,话就开了。
朱放这人,从来不会让场子冷下来。他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前阵子在崇文尚武堂给孩子们讲《千字文》,讲到“天地玄黄”时,有个孩子问他“天为什么是黑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天还没亮”,把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会儿又说岑参那家伙最近沾了风月,诗风越发软了,再这样下去,“边塞诗人”的名号得改叫“曲子词人”了。
严庄起初还有些拘谨,只听着,偶尔应两声。可朱放那张嘴,连石头都能说开花。几碗酒下肚,严庄也慢慢放开了,话多了起来。他讲范阳的风,说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春天卷着沙子,能把人的眼珠子吹出来;又讲安禄山将军当年带着几百人从契丹人手里抢回两千匹战马的旧事。朱放听得两眼放光,拍着桌子叫好。
我坐在一旁,慢慢地喝着酒,看他们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笑一个叹。这两个人,一个是诗酒风流的书生,一个是久经边事的谋士,本该八竿子打不着。可一旦坐到了同一张桌上,话头就像桂花落进酒里,自然而然就融到了一处。
又喝了一会儿,朱放来了兴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说:“严先生,我虽是个教书的,可平生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种在边关刀口上滚过的人。不如今晚趁这月色,咱们也学那文人雅集,联几首诗。题目嘛,就写眼前景,心里事。一人一首,谁赖谁罚三碗!”
严庄闻言,连连摆手:“朱院长说笑了,我哪会作什么诗。”
“你少来!”朱放眼睛一翻,“你在范阳那首《北风辞》,长安城里都有人传抄。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今晚这诗,你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每人三首,第一轮以‘月’为题,第二轮以‘风’为题,第三轮以‘别’为题。我先来!”
他说完,也不等严庄答应,自己先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那轮已经升到半空的月亮,又低头看看满桌的酒,抓耳挠腮地想了片刻,忽然一拍石桌:“有了!第一首,月!”
他清了清嗓子,摇晃着脑袋,吟道:
“月到中庭酒到唇,桂花如雨不沾尘。夜来若有佳人在,何必云中觅洛神。”
吟罢,朱放自己先笑了:“这诗怎样?有情有景,有月有酒,还有那么一点子痴心妄想。朱放啊朱放,你可真是个俗人!”
严庄也被他逗笑了,摇着头说:“朱院长这诗,胜在真。俗中见趣,也不是谁都能写得出来。”
“那轮到你了。”朱放把酒满上,推到严庄面前,“严先生,你可不能赖。就按我刚才的规矩,题目是‘月’。”
严庄不再推辞。他端起那碗酒,慢慢饮尽,然后抬头望天。月亮清冷,悬在桂花树梢,像是被花香托着,不肯落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指节在碗沿上轻轻叩着拍子,然后低声吟道:
“月轮偏照铁衣寒,万里关山一骑看。多少征夫归未得,长安花好与人难。”
四句落下,满院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