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福州,沿运河北上。
一路走了二十余日。
贾故坐在舱中,看两岸的芦苇由青转黄,看水面上浮着的莲蓬一天天少了,看船夫们换上了厚些的衣裳。
终于到了通州码头。
秋初时节,通州码头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气。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往往,骡车的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故踏上岸,抬眼望向远处,五六年未见的京城浸在初秋的暮色里,天是淡淡的蟹壳青,远处的城墙轮廓被夕阳镀了层浅金,倒比记忆里柔和了些。
三老爷!一个久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贾故回头,见贾琏和贾蓉正快步走来。
贾琏穿一身石青缎面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笑,只是他成熟了,不是那个人面桃花的美青年了。
而贾蓉跟在他后面,穿得更为鲜亮,倒是有点对贾三老爷眼睛友好的鲜活劲。
“侄儿侄孙给三老爷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贾故微微颔首:“起来吧。
贾琏忙上前一步,笑道:“三老爷一路辛苦了。老太太这几日天天念叨,说算着日子,您该到了。府里早就收拾好了,就等您回来呢。这来接您回府的差事,还是侄儿从珩大哥,璋弟、瑄弟他们手里抢来的。
贾蓉也凑上来,脸上堆着笑:“可不是嘛,前儿老太太还让人把上房的羊角灯全换了新的,说是要亮亮堂堂地迎接老爷。瑄叔父前儿还花钱制了新衣,说见您要穿鲜亮些。
不来迎接老父亲的儿子们听起来有点不太孝顺了,但贾故行船时辰未定,儿子们都有差事,不能整天等着。
贾故可以理解,因而并不说他们,只笑着打趣贾琏,“老太太的好,倒叫你们拿来表心意了。
贾琏见三叔硬找话说也不容易,脸上就着他老人家的打趣假红配合了一下,“侄儿心里也惦记着三老爷您呢。这轿子已经备好了,您看是先回府歇息,还是……
“你先派人递牌子进宫。就说闽浙总督贾故,奉旨回京述职,求见圣上。你再亲自去赵阁老府上告知一声,老夫回府上等陛下和内阁消息。
这都是正经流程,贾琏忙应承住,然后一一安排。
而贾故先一步坐轿子回府,去给老太太问安。
轿子从荣府角门进去时后,贾故下轿,便见满院子都是人。
多年不见的老妻带着儿子夫妇,带着孙儿们一起迎接他。
贾故还来不及感动,就见五儿贾瑄虎目落泪冲上来了。
贾故猛的一退,感动也没了。
主要是他老人家已经不太熟悉这样莽撞的温情了。
他尴尬的咳了一声,再从老妻开始,一一招呼过了,便说,“还是要先拜见老太太。”
说完,便快步当先,领头往老太太院子里走。
在他身后,热情被拒绝的贾瑄还在问三哥,“爹是不是和咱们生疏了?他以后不会独宠小七吧?”
贾璋是个成熟的大人,扯住说话不着调,不能给儿子们做榜样的五弟,撑起笑脸给一旁的儿子和侄儿解释,“你们祖父回来,五叔他太高兴了,说话乱七八糟的。”
三哥在儿子和侄儿们面前埋汰他,贾瑄十分不服。
这话可不是他想的,是他老丈人给他说的。
他老丈人都是吏部天官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哄骗,他岂能不在父亲面上告他一状?
他刚才所言,不过是觉得自己不能像小孩一样直接喊爹告状,便假装和三哥闲聊,引他爹注意罢了。
谁知三哥一点也不配合。
贾瑄不高兴了。
他就这样保持不高兴到老太太的院里,还是没和父亲把状告了。
老太太的上房亮如白昼,窗纸上人影幢幢,隐约能听见里面的笑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