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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第三组和第四组

第一组剩下的三个人陆续打了各自的枪。有一个年轻人两枪脱靶,铁砂打在了靶板旁边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土;另一个人的准头倒是不错,三枪都在白圈之内,但装药的速度太慢,磨磨蹭蹭的让后面等着的人有些不耐烦;第三个人的枪在击发的时候出了点岔子——火药燃了一半就哑了,铁砂被闷在枪膛里没打出去,他端着枪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郭春海走过去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是引火帽受潮了导致传火不畅。他没有责怪那个人,只是从长条凳上拿了一颗干燥的引火帽换上去,然后把枪递还给那个人:再打一枪试试。那人接过来重新瞄准击发,这回枪响了,铁砂打中了靶板左侧最外圈的白线边缘,虽然不算好准头,但好歹没再哑火。

第一组试完了之后郭春海让第二组上前。林小军从蹲着的人群里站起来的时候,他旁边的几个人让开了一条道。他在狍子屯年轻人里头枪法是最好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轮到他试枪的时候连蹲在后面正低声说着话的人都安静下来朝前面看着。林小军蹲在射击线前面装药,他的手指动作跟郭树林不一样——更快、更顺,每一个步骤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那些动作已经在身体里长熟了,闭着眼都能做。他用通条压火药的时候力度均匀而干脆,塞铁砂的时候只用了一根手指头把油纸包顶进去,不拖泥带水,然后站起来端枪的动作跟装药一样流畅,从蹲着到站起来到举枪到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得让人觉得枪和他是长在一块的。第一枪打出去,铁砂击中了靶心红点偏上不到一寸的位置;第二枪打中了红点的正下方;第三枪打了红点的正中央,那一小团铁砂密密地嵌在红色的圆心里面,像一小撮被钉住的黑芝麻。打完之后林小军收枪蹲回地面,用通条把枪膛里残余的火药渣清出来,然后把枪靠在自己的膝盖边,抬头看了郭春海一眼。郭春海在小木板上记了一笔,然后朝坡顶那棵老榆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看林小军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弯得很浅、时间也很短,但旁边蹲着的郭树林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继续整理自己手里的火药包,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把自己心里的某根弦又拧紧了一些。

第三组和第四组打得中规中矩,有准头不错的也有脱靶的,但总的来说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大石沟来的赵喜柱和周顺两兄弟枪法算得上稳健,一个三枪全中白圈,另一个虽然有一枪打偏了但其余两枪都中了。郭春海在木板上记完了第四组的成绩,然后朝蹲在人群最外圈、一直没有上前的第五组扬了一下下巴:刘大牙,你们组上。刘大牙从人群里站起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山东帮的年轻人。他们几个穿的都是深灰色的旧工装,鞋子是胶底解放鞋,枪也是五花八门的——刘大牙自己端着一杆长筒土枪,枪托用铁丝箍过一道;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扛着一把短管猎枪,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另一个年轻人手里的枪更旧一些,枪机上用细麻绳缠了好几圈。郭春海看到那杆缠麻绳的枪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往长条凳旁边走了一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刘大牙他们蹲在射击线前面装药的时候,郭春海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杆缠麻绳的枪上面。那枪的枪机部分看着有些松动,击锤在待击位置的时候微微偏右,跟枪身的中轴线不在一条直线上。郭春海看了几息之后开口了:你那个枪,枪机松了,先别打。他指着那个拿麻绳枪的年轻人说。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刘大牙。刘大牙放下自己手里的枪走过来,接过那杆麻绳枪看了看,然后皱了一下眉:老李你这枪啥时候松的?上回打完就没紧,我寻思不耽误使。叫老李的年轻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刘大牙把那杆枪递给郭春海:郭把头你给看看,毛病大不大。郭春海接过来放在长条凳上,从凳子底下抽出一把小的螺丝扳手,蹲下来把枪机上的固定螺丝拧紧了两圈,又检查了一下击锤的复位弹簧,确认弹簧张力还行没断,才把枪递回给老李:现在紧了,打一枪试试,打完之后回来我再帮你检查一次。老李接了枪重新蹲回射击线,装药、瞄准、击发,枪响了,铁砂打在靶板左下角的外圈位置上,虽然准头一般但枪没有再出岔子。刘大牙在旁边看着,等老李打完枪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自己蹲回射击线开始装药。

刘大牙的枪法跟他的为人一样,不算特别出挑但稳稳当当的,三枪都打在了白圈的范围之内,虽然没有林小军那么精准,但三枪之间的距离很集中,弹着点拢在一处像一小把被风吹拢了的草籽。他打完枪收枪的时候站起来朝郭春海点了点头,郭春海也在木板上记了一笔,然后朝坡顶的方向走过去,把那块靶板从树上解下来扛在肩上扛回了坡底下,放在长条凳旁边让所有人都能凑过来看。靶板上密密麻麻地嵌着铁砂打出的凹痕和嵌在木板里的细小铅粒,白圈之内和白圈之外的弹着点清清楚楚地分布在木板的各个区域。郭春海蹲在靶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挨个指了一遍每个人的弹着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林小军的三枪稳、准、集中,枪法没得说。郭树林三枪虽然都在圈内,但弹着点散了些,说明你端枪的时候手臂还不够稳,瞄准的时候呼吸压得不够深。赵喜柱前两枪中得好,第三枪偏上,说明你打了第二枪之后心态松了,没沉住气。刘大牙这三枪拢得紧,但整体偏左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可能是你的准星偏了,回去拿锉刀把准星往右修一丝丝。他把每个人的问题点完之后站起来把细树枝丢在了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回去练练自己的枪,把各自的问题修一修。秋猎的时候我要看到你们今天的毛病都改了,没改的就别上场了。下面二十多个人鸦雀无声,各自在心里默记着自己今天被点出来的毛病,然后慢慢散开了。有人蹲在坡根底下当场就开始用锉刀修准星,有人把枪管拆下来用细砂纸打磨着内壁,有人蹲在地上用小秤重新称着火药和铁砂的比例。郭春海站在长条凳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靶板收起来扛回了家。大黄跟在他脚边走着,尾巴慢慢地摆着,像在替他把今天试枪的成绩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谁的准头好、谁的毛病大、谁需要再多练几轮,这些信息被它用尾巴的摆动节奏一一标记了出来,然后被它轻轻地、稳稳地放进了今晚该记住的事情那一栏里,跟每天早晚喂食的时辰一起搁在记忆的角落里存着。

那天傍晚,郭树林没有去吃饭,他蹲在自家院子里把那杆猎枪拆成了一堆零件摊在一块旧布上,用细砂纸把枪管外壁的锈迹磨掉了,再用棉布蘸了枪油把每一个部件都擦了一遍,然后重新组装起来,反复端起来对准院子角落里一棵老榆树的树根瞄准又放下,像在重新调校自己身体跟枪之间的关系。郭小海端着一碗热粥从灶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蹲着调校准星的位置,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把白天郭春海说的那句话手臂还不够稳,呼吸压得不够深掰开了揉碎了往自己的动作里塞。他放下碗重新端起枪来的时候,手臂比白天多了几分自觉的僵硬感——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抖,但用力过猛反而让手臂更僵了,枪口微微地在空气中画着细小的圈。他放下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空碗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跟自己的手臂谈判着什么,最后把碗放在地上重新端起枪来的时候,手臂的僵硬感减轻了一些,枪口的晃动也小了一些,他就在那儿对着暮色中越来越模糊的老榆树影子一遍一遍地练着端枪的姿势,从落日余晖一直练到了星光上来,院子里他的剪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苗,根虽然还不算太深,但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它都在学着把根往土里多伸下去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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