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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老路分兵

九月中旬的狍子屯,秋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从屯口往外走,路两边的柞树和椴树像是被谁一夜之间用刷子蘸了红黄两色的油漆从头到尾刷了一遍,树冠上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变着颜色,红的有深有浅,黄的有明有暗,夹在中间还没变的那些绿叶子反倒成了点缀,像是这幅秋天的大画上最后几笔还没干透的底稿。早晨的雾气从老黑山的山沟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缓缓地流淌着,把那些变了色的树和灌木笼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远远看过去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洇过的薄宣纸看着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在纸上晕着、渗着,边界模糊而温润。

郭春海坐在堂屋的炕沿上,把那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羊皮地图最后一次铺开在炕桌上。油灯的光照亮了地图上用黑色炭笔标注的那条老路——从狍子屯东南方向出发,沿着一条被溪水冲刷出来的山沟往里走,绕过三座高低不等的山梁,穿过一片落叶松和柞树混杂的老林子,然后折向南方进入一片地势低洼的深谷地带,那片参地就在谷底最深处一处背阴的岩壁下面。他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处转弯和岔路口的位置都还在记忆里清清楚楚地站着,然后收回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了怀里。郭安蹲在堂屋门口检查着背篓的系绳,他把每一根系绳的两端都打了双结,然后用牙咬着拉紧了一遍,确保在负重行走的时候不会松脱。郭树林在院子里把昨天修整过的枪又擦了一遍,枪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润的光泽,他用干布把枪管上的指纹擦干净了,然后竖在仓房墙根下面等着出发。赵大壮蹲在井台边往水葫芦里灌水,灌满了拧紧盖子掂了掂重量,又打开盖子往里多灌了一口才重新拧紧了塞进背篓侧袋里。钱满囤坐在门槛上磨着一把鹿角签子的尖头,磨一下用拇指肚试一下尖度,磨到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那种恰到好处的微微刺痛才收手,把签子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了放进背篓底层那只红布木匣旁边的夹层里。孟小军在院子里帮着乌娜吉把最后几只油饼装进布袋里,他装饼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张饼之间夹了一片干菜叶子防止粘连,叠好了之后用一块干布裹紧再塞进背篓最底下压着。

出发的时间定在巳时。郭春海算过天时,说九月中的老黑山早晨雾重露大,走早了山路湿滑不好走,等到日头升起来把雾气晒散了再动身,正好能赶在申时前后到达第一处歇脚的地方。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队伍里的人最后一遍检查各自的装备,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把每个人的状态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郭安的背篓系绳绑得牢靠,郭树林的枪竖在墙根下位置顺手,赵大壮的水葫芦装满了,钱满囤的签子磨好了,孟小军的鞋带系紧了。他看完了之后转身走进灶间端出一碗凉茶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说了一句:走了。

队伍出了狍子屯之后沿着东南方向的山路进了老林子。这条路郭春海走过很多次了,哪段路面上有碎石容易崴脚、哪段路边的灌丛里藏着野蜂的巢、哪段路在雨后容易变成烂泥坑,他心里都有数。他在前头走着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砍刀,遇到挡路的藤蔓和低矮的树枝就顺手劈开,劈下来的枝条被他丢在路边的草丛里,既清理了路又给后面的人留下了明显的标记。郭树林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已经学会了在走路的时候不只看脚下的路,还会时不时抬头看头顶和两侧——看看树冠上有没有动静、听听灌丛里有没有异响、闻闻风里有没有陌生气味。他的眼睛和耳朵比刚来那阵子机敏了不少,一丛被风吹动的灌木、一根被踩断的枯枝、一片被翻动过的新土,这些从前他看不进眼里的细节现在都能在他的感官里停留一下了。大黄跟在郭春海身后不远的地方,耳朵竖着,尾巴平伸着,步伐从容而警惕,它走的路线跟郭春海走的路线略微偏移了几尺,像一张网上的两条并行线,把人走过的路和两侧的敏感区域都覆盖在它的感知范围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队伍在一处山梁的背风坡面上停了下来歇脚。郭春海挑了一棵大柞树的树根底下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腿边,从里面掏出一块干饼和一根咸菜疙瘩分着吃。其他几个人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有人靠着树干喝水,有人蹲在溪沟边用凉水洗了把脸,有人把胶鞋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沙砾。郭春海啃着饼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梁南侧那些树冠的颜色变化,嚼完了嘴里的饼之后指了指南边的一片林子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子,下面那片落叶松林子里头有一片蓝莓丛,去年秋天我在那儿摘了不少。今年雨水好,说不定还能碰上一茬。大伙儿走快了,歇一炷香就动身,到了那片林子停下来摘一阵子,不耽误赶路。

果然翻过那道山梁之后,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地带,地势比周围低了大约一两丈,呈一个不规则的浅盆状。盆地里密密地长着一片落叶松,松树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低矮的蓝莓灌木,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深蓝色的果实,密密匝匝的,像一颗颗被缩小了的蓝宝石缀在深绿色的叶丛之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色的果粉。郭树林看到那片蓝莓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第一个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摘了一把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从急促变成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被塞满了糖的孩子。其他人也陆续散了开来各自找着果实密集的枝条摘着,赵大壮摘得最快,两只大手像两把梳子一样从枝条上捋过去,蓝莓粒扑簌簌地落进他兜起来的衣襟里,一把就是小半捧。钱满囤摘得仔细,挑着那些果粉最厚的、颜色最深的一粒一粒地掐下来放进背篓侧袋里。孟小军摘了一阵子之后坐在一棵松树根底下靠着歇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片,把摘下来的蓝莓包在里面扎紧了收好,说是带回去给安安吃。郭春海没有摘多少,他蹲在一片最密的蓝莓丛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枝条的长势和果实的密集程度,然后用砍刀在旁边的松树树干上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一条横线下面加了一个圆圈,代表此处有果,可采。刻完之后他才站起来伸手摘了几颗放进嘴里尝了尝,嚼了几下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果渍朝众人招呼了一声:够吃了就走,前面还有路呢。

队伍重新启程之后,地势开始渐渐往低处走了。脚下的路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碎石和沙土的混合路面,两边的树木也从落叶松和柞树逐渐变成了更高大的胡桃楸和榆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午后的日光筛成了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撒在地面上。空气越来越湿润了,能听到前方隐隐约约有水流的声音,声音不大,像一匹被叠了好几层之后依然在轻轻响着的绸布,在风里颤着抖着,断断续续的。郭春海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水声的方向和远近,然后加快了步子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一条三四丈宽的溪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水色清浅,河床是平整的卵石底,水流不急不缓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亮晶晶的波纹。溪水两岸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的时候有些滑脚。郭春海在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一丝凉丝丝的草木气息,他的嘴唇被水浸湿了之后在日光下显得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站起来沿着溪边走了几步选了一处水面相对窄一些的浅滩,踩着露出水面的几块大石头一步一步地跳了过去,到了对岸之后回头看着其余的人一个个跟着跳过来。郭树林跳的时候脚下一滑踩进水里去了,水刚好没过他脚踝的高度,他把湿了的鞋在岸边的草上蹭了蹭,拧了一把袜子上的水又穿回去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但他没有说这路真难走之类抱怨的话,系好鞋带站起来就继续跟上了队伍。

过了那条溪之后,路更难走了。所谓的其实已经不能算路了,只是在灌木丛和倒木之间被动物踩出来的一条窄窄的通道,需要弯着腰才能穿过那些低矮的稠李和榛柴丛,有时候要手脚并用地爬过一段被倒下的树干堵住了的去路。郭春海在前面挥舞着砍刀开路,刀刃砍在粗藤和灌木枝条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被砍断的枝条带着新鲜的断面掉落在地上,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散发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味。他开一阵子路就停下来看看四周的环境和地形,确认方向没有偏太多再继续往前走。跟在他身后的郭安注意到了——郭春海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在一棵树干上刻一个标记,有时候是两道平行的短线,有时候是一个箭头形状的刻痕,方向始终朝前。郭安忍不住问了一句:爹,你在做路标?郭春海头也没回地了一声:这片林子来过的人少,不留记号进来容易出去难。他又砍断了一根横在面前的粗藤,藤蔓断开的瞬间弹了一下,抽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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