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开始从明亮变成柔和的金黄色了,日头偏西了,林间的光线从头顶直射变成了斜斜的侧光,把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用黑墨在褐色的地面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平行的粗线。郭春海在一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他在路口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两条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路口的几块石头上有被踩过的痕迹,但并不新鲜,像是猴年马月留下的老脚印。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开来对照了一下地形,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右侧远处一座形状特别的山峰的轮廓,辨认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他把地图收起来指着左边的岔路说:走这边,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今天的歇脚地了。他站起来往前走的时候腿上的步子虽然还是稳的,但肩膀比出发的时候微微塌了一些,身上那件蓝布夹袄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深色的印子,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大黄在他身后忽然停了一下,耳朵朝后转了转,然后快步跑了几步追上了郭春海的脚后跟,尾巴在身后短促地摆了摆,像在说后面没什么要紧的,走吧。
天黑之前,队伍终于到达了第一处预定的歇脚地点——一片被巨石环绕的开阔地,三面都是高耸的岩壁,只有进来的那条路能通往外界。岩壁底下有一处浅浅的天然岩洞,洞口大约一人多高,洞内纵深约摸两丈,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细沙和碎石,比外面的林地明显暖和干爽了许多。郭春海在洞口站了一下,用手电照了照洞壁和洞顶,确认没有危险的裂缝和松动的石块之后才招呼众人进来卸下装备。赵大壮和钱满囤把各人的背篓靠着洞壁一字排开,郭安蹲在洞口内侧开始生火,他先在一小块空地上码好了一层干草和细树枝,然后用打火石打着了火绒引燃了火堆。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把洞壁上映照出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的光,所有人的轮廓在火光中清晰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也在火光的烘烤下慢慢地消融了一些。郭春海坐在离洞口最近的位置,背靠着岩壁,把鞋脱了倒扣在旁边晾着,裤腿上的泥浆被火烤得开始发干发硬了,翘起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水汽在火光中升起来模糊了一下他的脸又散开了,他看着洞口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夜色和夜色深处那些看不真切但是确实存在的山林,那些山沟、石壁、溪流和参地都在那片黑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明天的天亮。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腿边,伸手摸了摸脚边卧着的大黄的后背,大黄的皮毛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土黄色光泽,它的耳朵半垂着,眼睛半阖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像一块被烤热了的大石头一样安静地、稳当地卧在郭春海的脚边。洞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偶尔有人翻身的细碎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岩洞的墙壁之间轻轻地回荡着,像一首不需要歌词也听得懂的曲子,在夜色中一圈一圈地打着转,把十个人的呼吸和十个人的等待拢在一处封进这个岩洞里,等明天天亮之后再被重新打开、重新带走。
岩洞里的夜过得很安静。火堆在半夜里熄过一回,郭安起来添了一次柴,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噼啪响了几声又把洞壁照得暖亮起来。洞外头不知是什么鸟偶尔叫一两声,声音又长又尖,在峡谷的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像一根被拉细了的铜丝在空气里颤着,颤几下落下去就没动静了。郭春海在火光的余烬里醒了一回,翻了个身,看到大黄卧在洞口的位置耳朵竖着,朝外头听着,尾巴搭在鼻尖上,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星光和近处余烬的双重光亮。他看了大黄几息,又合上眼睡过去了,后半夜没有再醒。
天亮的时候是郭树林第一个醒的。他被洞外的鸟叫声弄醒了,睁开眼看到洞口的天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蓝,洞里的火堆只剩下一层白灰覆着的暗红色炭块,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堆里迸出来又很快灭掉了。他披上夹袄走到洞口伸了个懒腰,冷空气灌进领口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蹲在洞口外头的石头旁边用凉水洗了把脸,水是从岩壁上渗下来的,冰凉冰凉的,浇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但洗完了他觉得精神了,眼睛也亮了。他走回洞里开始帮郭安收拾火堆的残灰,把那些没烧尽的柴火棍子捡出来堆在洞口外面等着下次再用。
早饭吃得简单。乌娜吉烙的油饼还剩下大半摞,就着咸菜疙瘩和热水对付了一顿。郭春海坐在洞口啃着饼喝着水,眼睛看着外面的天色和空气的干湿程度,吃完饼之后他把搪瓷缸子收进背篓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身,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要走的这段路比昨天难走,有一段要贴着岩壁走,脚下只有一尺来宽。大伙儿跟紧些,别低头往下看,看前面的脚后跟就行。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平稳,但郭树林听出那句话底下的分量了——一尺来宽的路面贴着岩壁走,稍不留神可能就滑下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胶鞋鞋底,用指头摁了摁鞋底的橡胶纹路,然后站起来把背篓系绳紧了紧跟在郭春海身后走出了岩洞。
队伍重新上路之后确实比昨天走得慢。出了那片被巨石环绕的开阔地之后,地形忽然变得逼仄起来,两边的岩壁从远处慢慢合拢,把一条原本还算宽敞的山谷收窄成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裂缝。那道裂缝大约走了半里地的样子就豁然开朗了,但豁然开朗之后的地形并不好走——迎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坡,坡面上覆盖着一层碎石和松散的土,坡度少说也有四五十度的样子,人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碎石会往下滚,每走一步都要先探实了再挪另一只脚。郭春海在前头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上面和两边,选着相对稳固的落脚点一步步地向上攀。他的经验在这一段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哪些石头是松动的一踩就滚的、哪些位置上有暗藏的树根能借力、哪段路面的坡度看起来险但其实有藏着的下脚台阶,他的判断准确而果断,每一步踩下去之后腿上的力量都收放有度,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浪费的力气。跟在他身后的郭安学着父亲的样子走着,虽然慢一些但步子也稳当,不像头一回走这种地形的人那样慌里慌张的。郭树林走在第三个,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地盯着前头郭安的脚后跟,郭安踩稳了的地方他才跟着踩下去,不敢多看一眼两侧的陡坡和下面的谷底。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才全部爬上了那道石坡。坡顶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台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几棵倔强的白桦树,树皮被山风刮得斑驳开裂,像穿了很久的旧衣裳。郭春海在台地边缘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水葫芦喝了几口水,然后朝身后的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低洼地带:再走一个时辰就到那片深谷的入口了。参地在谷底,下去的时候要小心些,谷底那段路草木密,看不见脚下的地面,容易绊倒。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上坡的时候明显轻快了一些,像是离了那道险坡之后整个人都松了半口气。
台地之后的路面平缓了许多,但草深得吓人。蕨类和杂草高过了人的膝盖,有些地方甚至齐腰深,踩进去的时候草叶在腿边沙沙响着,看不见脚下是什么,只能靠脚底的感觉判断地面的软硬程度和有没有坑洼。郭春海在前面用砍刀拨开草丛开路,刀刃在草茎和细灌木的枝条之间来回劈着,发出连绵的、低沉的割裂声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忽然站住了,右手微微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示意停下来。他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微微侧着,耳朵竖着朝前方的某个方向听着,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大黄也在他脚边站住了,耳朵朝前竖得直直的,尾巴放平了,身体微微低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哼声,像一只被拧紧了盖子的瓶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着。
郭春海在原地站了大约四五息之后缓缓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压低声音回头说了一句:前面有野猪群。不止一头,动静不小。他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后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郭树林听了这话立刻把背上的枪摘下来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脚底下把站姿稳了稳,眼睛顺着郭春海面朝的方向往草丛深处看着,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齐腰深的草被风摇动着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海浪在慢悠悠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别慌,郭春海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野猪群这时候在这片草甸子里应该是找吃的,不是冲咱们来的。咱们绕一下,从左边那片白桦林子里兜过去,别正面碰它们。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开始往左侧移动脚步了,身体在草丛中保持着低伏的姿态,走路的步子放得很轻,脚踩下去的时候先脚跟落底再慢慢把整个脚掌放下去,尽量减少草叶被踩断的声响。其他人跟着他做同样的动作,一排人像一队被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倒过去的芦苇一样,在草丛中无声地、缓慢地朝左侧那片白桦林子移动着。
走了大约百十来步,队伍已经接近白桦林子的边缘了。郭树林这时候忍不住往刚才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隔着被风吹开的一道草缝,他看到了野猪群的影子,黑乎乎的好几个圆滚滚的身躯在草丛中拱动着,粗短的腿在泥地里刨着东西,偶尔有一两只抬起头来扇着耳朵,嘴边挂着泥土和草汁混合的涎液。他数的工夫大约看到了六七头的样子,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大的公猪,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在黑褐色的皮毛上竖着像一排短矛插在背上。郭树林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跟着队伍往白桦林子那边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像有人在他的肋骨内侧擂着一面小鼓,擂得他耳膜都在微微发颤。
进了白桦林子之后,地势又开始往下走了。林子里的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和朽木,踩上去又软又滑,脚下没有实实在在的着落感,每一步都要额外费力气保持平衡。郭春海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急于离开那片有野猪群的草甸子,朝着林子深处那片深谷的方向快速而稳当地移动着。郭安跟在他身后的时候脚下被一根埋在落叶底下的朽木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他赶紧调整了一下背篓的重心,继续跟上了父亲的脚步。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草丛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面急速地冲撞着、移动着,一大片草叶像被一把无形的犁头从中间豁开了一样朝两边倒伏下去,倒伏的轨迹直冲着队伍中间赵大壮的方向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赵大壮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团晃动的草丛意味着什么,一头体型巨大的公野猪已经从草丛里破出来撞到了他面前。那头猪比刚才在白桦林边上看到的那头领头的还要大一圈,肩高过了赵大壮的膝盖,浑身黑褐色的鬃毛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两颗獠牙从下颚龇出来翻卷着朝上弯着,泛着发黄的白光。它从草丛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有什么预兆的叫声或警告,就那么闷着头、挺着獠牙直挺挺地朝着赵大壮的腰腹位置撞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块被从坡顶上推下来的大石头,带着一身粗野的蛮力和不容阻挡的惯性。
赵大壮的本能反应把他自己救了。他没有往后退,因为根本来不及退,他侧身闪了一下——那一侧身让他躲开了獠牙正面的穿刺,但野猪的头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左侧大腿外侧。那一下撞的力道极大,像被一截粗木桩子狠狠地抡在了腿上,赵大壮整个人朝右侧歪倒下去,背篓从他背上甩脱了出去,里面的干粮袋和水葫芦洒了一地。他摔倒在地的时候野猪在他身边刹住了步子转了半个圈,四只短蹄在落叶地面上刨着土,喷着粗重的鼻息,嘴边的涎液滴落在落叶上发出一两滴沉闷的声响。那头猪显然还没打算放过他,转过来之后低下头重新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赵大壮,后腿蹬了蹬地面准备再次冲过来。
钱满囤就在赵大壮身后几尺远的位置。他比赵大壮矮了将近一头,身材也瘦小些,但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在赵大壮倒地的同时就端起了背在身后的猎枪,没有时间装药了,因为枪膛里本来就装着昨天试枪之后没打出去的那一发存货。他抬手对着那野猪的侧颈位置就扣了扳机,枪管里的铁砂和火药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瞬炸开了,枪声在白桦林子里炸出来的时候震得树梢上几片干叶子簌簌往下掉。铁砂击中了野猪的脖颈侧面,但距离稍远了一些,加上钱满囤端枪的时候手臂被树枝干扰了一下,弹着点偏到了脖颈和肩胛的交接处,虽然打进去了不少铅粒,但对于一头三四百斤的大公猪来说不足以致命。那野猪被打中了之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喘息被掐断一样的声音,整个身体朝左侧趔趄了一下,脚步乱了半拍,但很快重新稳住了,转过头来用那双混浊的小眼睛瞪着钱满囤的方向,嘴里喷着粗气,獠牙上沾着的泥浆混着新鲜的涎液往下滴着。
就在这不到一息的时间里,郭春海已经放下了砍刀端起了自己的枪。他从赵大壮倒地到钱满囤开枪再到野猪回头的全过程都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地走了一遍,他端着枪的时候手臂稳得像一块被浇铸了铁浆的模子,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缺口和野猪侧前方心脏位置的那一小片区域在他视线中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没有犹豫,在野猪转头对准钱满囤的那一瞬扣动了扳机。他装的是猎鹿用的重铁砂,这一枪打在野猪左肩后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正是心脏区最薄弱的部位。铁砂穿透了鬃毛和厚皮,打进了胸腔深处。那头大公猪挨了这一枪之后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抽走了支撑一样,四条腿同时软了一下往前跪倒了半步,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喝饱了水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然后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前腿刚撑直又塌了下去,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獠牙在落叶地面上刮出几道浅沟,然后不动了。
从野猪冲出来到它倒下去,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白桦林子里安静了,枪声的余音在树干之间来回撞了几趟之后散进了林子深处不见了,只剩下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草叶被踩倒后慢慢弹回来的细碎声响。郭春海端着枪又看了一眼那头倒在地上不动的野猪,确认它确实没有再动弹了才把枪放下,快步走到赵大壮身边蹲下来: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赵大壮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用手捂着左侧大腿的位置,指缝间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染在深蓝色的裤子上看不真切但摸上去是湿的。郭春海轻轻拉开他的手看了看伤口的位置——野猪的獠牙在他大腿外侧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很长,从膝盖上方一直划到了大腿中段,伤口边缘不整齐,有几处被撕裂的皮肉翻卷着,血正从伤口深处慢慢往外渗着,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流。郭春海从背篓侧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绷带和一小包随身带的止血草药,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了,打结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的,既能止血又不会勒得太紧伤了下面的血管。他包扎完了之后用手在赵大壮的膝盖和踝关节各处轻轻捏了一遍,确认骨头没有断,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骨头没事,皮肉伤,养一阵子就好了。大壮你今天先别背东西了,等会儿我让树林和郭安轮流扶你走。赵大壮靠在旁边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包扎好的绷带,然后用那只没沾血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事,郭把头,我还能走。就是可惜那头猪了,那大的个头,皮子该多好。郭春海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头倒在地上的大公猪,它的身躯在落叶堆上黑沉沉的,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岩,獠牙在日光下泛着微黄的哑光。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猪不能白打,先在这儿收拾一下,把猪卸了,肉和皮子分着背,咱们人多能背动。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他说完之后蹲下来开始处理那头野猪,先用砍刀在猪的后腿根部划开了一个口子开始剥皮,刀刃顺着皮肉之间的筋膜层走的时候又稳又准,一整张猪皮被从猪身上揭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刀口,干净得像在揭一张贴在木板上的厚纸。郭树林蹲在旁边帮忙按住猪身,他的手按在还带着余温的猪皮上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微的温热从掌心渗进来,那是野猪身体的余热还没散尽,透过厚皮和鬃毛慢慢地在空气中散着,像一锅刚被端下灶台的热汤在冷却之前的最后那段时间里依然坚持着散发着自己最后的温度。郭树林没有缩手,他把手按实了,帮郭春海把那整张猪皮彻底揭了下来放在旁边干净的白桦树皮上铺平了准备卷起来背走。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被剥了皮的野猪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然后又看了一眼坐在树根底下靠着树干休息的赵大壮腿上那圈已经被血洇出了红印的绷带,然后低下头继续帮着郭春海把猪的四肢卸开分块,把肉块用桦树皮裹好了用麻绳捆紧,捆好一块就递给旁边的郭安往背篓里码,码一层压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像码着一摞分量扎实的日子,每一块都沉甸甸的,每一块都是今天这顿饭和冬天的热汤里实实在在的底子。他码完最后一块肉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脂和碎肉渣子,看着地上那头野猪剩下的骨架和内脏被落叶慢慢地覆盖上去,他觉得那片山坡上今天多了一桩新的故事,树的年轮和人的记忆都会把这头猪、这一枪、赵大壮腿上的那道疤和钱满囤那一枪打在脖颈上的铁砂都记下来,写进这片林子的某一圈年轮里和人的某一段记忆里,然后这个秋天还会继续往下走,还有更多的路要赶、更多的货要收、更多的早晨和傍晚要在山里度过,而今天这一阵慌乱和那一枪的巨响,最终会变成大伙儿以后围坐在炕上喝茶时被提起的一桩旧事,像所有在山里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它们发生的时候让人心脏怦怦跳,但过去了之后就成了路上的一块被踩实的石头,不再硌脚了,只是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