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二月,后晋的北方刮着一股邪风,又冷又硬,吹得城墙上的旗子啪啪响,像谁在抽谁的耳光。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带着大队骑兵南下,那架势,用当时斥候的话说,“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马蹄子把官道都踩塌了三分”。
晋出帝石重贵在开封城里坐不住,连夜把几个重臣叫来。景延广来得最晚,进了殿先掸袖子上的灰,然后大大咧咧往那一站:“陛下,臣早就说过,契丹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来,无非是讨点便宜。咱们不给,他们还能怎么着?”
石重贵问:“那戚城那边怎么办?高行周、符彦卿已经退到那里了,契丹人追得紧。”
景延广拱手:“臣已经传令各军,严守汛地,不得擅自相救。只要各守各的,契丹人打哪一座城都费劲,时间一长,自己就退了。”
石重贵将信将疑:“不互相救援,万一哪座城破了,怎么办?”
景延广笑道:“陛下放心,城池破不了。若是贸然出救,反中了契丹调虎离山之计。臣这军令,就是让耶律德光无缝可钻。”
石重贵毕竟年轻,又没打过几场硬仗,听景延广说得头头是道,便点了点头。
命令传到高行周营中,他正在擦他那柄大刀。听完传令兵的话,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不互相救援?那要是契丹人围我呢?”
传令兵不敢接话。
高行周转头对符彦卿说:“老符,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这不就是让咱们各人守各人的坟头,谁也别管谁?”
符彦卿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你还没听出来?景延广是怕咱们联合起来抢了他的风头。他那军令,看似防契丹,其实是防咱们这些老将。”
高行周骂了一声:“他娘的,这还没开打,先给自己人上了绑。行,那就看谁先倒霉。”
结果没几天,高行周、符彦卿、王令温三将就退到了戚城。戚城是个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结着冰,一脚能滑进去再摔个跟头。三将刚把队伍安顿好,契丹的先锋就到了。再一眨眼,耶律德光的大军已经把戚城围得严严实实。
城头上,高行周扒着城垛往外看,契丹人的帐篷一个挨一个,跟地里冒出来的蘑菇似的,密密麻麻。他倒吸一口凉气,对符彦卿说:“老符,你数数,这得多少人?”
符彦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少说五万,后面还有烟尘,兴许七八万。”
王令温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咱们满打满算,不到八千。”
高行周把头盔往地上一掼:“八千对八万,这仗怎么打?景延广就在南边几十里,赶紧派人求援!”
符彦卿苦笑:“你派去的人,能不能进景延广的大帐都难说。他那个营门,比戚城城门还难进。”
高行周:“那也得派!总不能在这儿干瞪眼!”
第一拨信使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叫刘三,骑术好。高行周拍着他肩膀说:“你给老子冲出去,见了景延广,就说戚城要完了,他再不来,老子做鬼也天天去他营里喝茶!”
刘三翻身上马,从城北门冲出去。契丹游骑发现了他,十几支箭追着屁股射。刘三趴在马背上,耳边嗖嗖响,头盔都被射掉了一根红缨。好在他马快,硬是冲了出去。
到了景延广大营,刘三滚下马,腿一软跪在帐外:“报——戚城被围,高将军请景将军火速发兵!”
景延广正在帐里跟几个幕僚围炉煮茶。他掀开帐帘看了一眼,见刘三满身灰土,笑道:“你从戚城来?路上没少吃苦吧?进来暖和暖和。”
刘三进了帐,急得直搓手:“景将军,高将军说,契丹人至少五万,戚城撑不了几天,求将军发兵!”
景延广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先别急,喝口茶。你刚才说契丹人多少?”
“少说五万,可能七八万!”
“哦,七八万。”景延广点点头,对旁边幕僚说,“你们看,耶律德光把主力都带到戚城来了,这不是正好吗?他们围城,咱们以逸待劳,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