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一路向北，穿云破雾，行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林峙与裴疏影朝夕相处，说话间也渐渐摸清了她身边这两人的底细。

那中年修士姓韩，单名一个真字，是裴疏影当年刚来幻星宫就认识的旧人，修为元婴初期，精于遁法，平日里极少说话，但做事极有分寸。

那灰衣妇人名唤瑶姨，是裴疏影的贴身嬷嬷，元婴中期修为，在幻星宫中资格极老，连那几位长老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这两人，是裴疏影真正信得过的人。

比起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知强了多少。

林峙把这几层关系记在心里，面上却不显。

当再次来到九霄圣域，已是盛夏。

林峙站在飞舟船首，远远望见天际线上浮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城市群。

苍茫云海之间，一座巨城拔地而起，如一头太古巨兽伏在大地之上。

主城居中，四座卫城分镇四方，城墙高逾百丈，楼阁如林，灵光如海。

即便正值午后，整座城市依旧被一层极淡的灵雾笼罩着，像浮在云巅之上的仙人国度。

正是九霄圣域。

林峙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城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

他又回到了这里……

那年他还在九霄圣域，以炼器师身份参加百炼争锋，以传奇剑修谢红蕖弟子来此结识各个俊杰，何等意气风发……

可不过一夜之间，师尊身死，秦无双重伤，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撕成了碎片。

后来北洲逃亡数年，辗转回来数年，十年幽篁，三年云岫，兜兜转转，竟又站在了这座城前。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眯起眼，像在打量一片从未见过的风景。

裴疏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含笑问：“师兄，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吧？”

林峙回过神，故作惊叹：“这哪是一座城，分明是一个国家了……”

裴疏影伸手朝西边一指：“我们幻星宫就在素曜城中央。你看，那边霞光最盛处，便是了。”

林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素曜城上空，果然有数道极淡的霞光若隐若现，仙禽盘旋其间，灵鹤长鸣。

城池中央，一片绵延数里的宫阙在霞光中浮出轮廓，金顶玉阶，气象万千。

“当真是一派仙家气度。”林峙道。

裴疏影笑了笑，没有多说。

飞舟越过九霄圣域外城，竟不降反升，直接从高空横穿禁制。

舟上符纹亮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一推，漫天禁制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林峙心道，这幻星宫的飞舟果然不简单，连九霄圣域的护城大阵都拦不住。

很快，飞舟开始下降。

幻星宫的大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这些人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特来迎接。

林峙粗粗一扫，便看见其中至少有五六个元婴修士。

他们大多年岁不轻，个个衣袍华贵，气息沉凝，应该都是幻星宫长老、供奉一流的人物。

裴疏影理了理衣襟，转头对林峙道：“师兄，我们一起下去。”

林峙看出她神色郑重了几分，再看广场上那些人的站位，心中便明白了。

裴疏影在幻星宫内，果然并非一家独大。

这些人明面上是来迎接，可其中几道目光里，藏着的分明是审视和警惕。

飞舟落地。

裴疏影与林峙最后走下船舷。

一群修士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少宫主一路辛苦”“大半年不见，少宫主修为又精进了”之类的场面话。

裴疏影一一应付，笑得体面而疏离。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她身后的林峙。

“这位就是少宫主亲自去云岫天城请来的秦大医？”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老者开口，目光在林峙身上转了一圈，“怎么这般年轻？少宫主不会是被人骗了吧？这些年来，天下名医我们请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个不比这毛头小子看着靠谱？”

旁边一个紫袍中年也皮笑肉不笑地接道：“元婴之伤，连燕回春那等医道宗师都束手无策。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后生，也敢来幻星宫讨活干？少宫主，莫要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这话已经有些难听了。

裴疏影的面色沉了下来。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让四周同时一静，“秦师兄是我亲自登门请来的贵客。谁若再当面说这些无礼的话，便是不把我这个少宫主放在眼里。”

那黑袍老者神色微变，到底没再开口。

紫袍中年也干笑两声，退后半步，不再作声。

裴疏影转过身，对林峙歉意一笑：“师兄别放在心上。这些人在宫里待久了，眼光也窄了，不识真神！”

最后这话，明摆着是敲打这两位修士，但只见对方依旧面带笑意，显然都是老油条，根本没把裴疏影放在眼里。

林峙淡淡道：“无妨。我本就是来治病的，不是来让人看的。”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幻星宫修士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浑然使不出力来。

裴疏影不再理会那些人，亲自引着林峙往幻星宫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一边走，一边给他指点各处建筑。

哪处是星典阁，哪处是星元殿，哪条路通向长老院，哪条路直达核心禁地。

林峙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你父亲在哪儿？”林峙忽然问。

裴疏影笑了：“师兄舟车劳顿，才刚到，就想着干活了？还是先歇一歇吧。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见父亲。”

林峙没有坚持，点头道：“也好。”

裴疏影随后将他带到一座极奢华的洞府前。

那洞府建在幻星宫西北角，依山而辟，门外有灵泉环绕，院中植着几株星纹花树，花开如银，满院生辉。

推门入内，陈设更是华美。

地上铺着雪白的云纹毯，四壁嵌着暖色灵石，连空气中都浮着一层极淡的檀香。

裴疏影亲自叮嘱下人，将林峙的衣食起居一一安排妥当。

又看着林峙用了些灵果点心，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师兄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她站在门外，回头笑道。

林峙点头：“好。”

裴疏影一走，整个洞府便安静下来。

林峙长长松了口气，在洞中转了一圈。

这幻星宫到底是中洲大宗，又身处九霄圣域之内，手笔之大，比落霞宗、寒渊殿，乃至云岫天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阵子，怕是要在这里享福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正想躺下，神魂深处那根莲丝忽然轻轻一颤。

林峙闭上眼，沉入虚空。

暖白色的空间中，花想容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红色的薄纱裙，长发半散着，只以一根赤金小簪挽住。

眉如远山，眼若春水，整个人比这盛夏还要明艳三分。

见林峙现身，她眼波一荡，盈盈拜道：“公子，你来九霄圣域了？”

林峙道：“刚到。你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花想容掩嘴轻笑：“妾身日日盼着公子来，望眼欲穿呢！今日飞舟一入城，我便知道了。”

林峙干咳一声：“你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自然是为了见公子一面，以解相思之苦。”花想容似笑非笑，语气半真半假，“这虚影啊，终究比不上真人好看。不过公子新换了这样一副样貌，妾身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呢！”

林峙有些无语：“也没差多少。”

花想容走近两步，细细看了他一会儿，面色越来越红，直到许久，才正色道：“说正事吧。幻星宫的飞舟刚抵九霄圣域，我便收到了消息。公子此来，可做足了准备？”

林峙点头：“准备得差不多了。即便有不足之处，也已经到了这里，便没有退路。”

“公子放心，妾身都替你盯着呢。”花想容道，“这几个月，九霄圣域看似平静，暗地里可没消停。九霄宫依旧忙着他们那飞升通道的重建，各大宗门表面恭顺，私底下各有盘算。若说今年最大的事……”

她看了林峙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怕就是公子你来了。如今全城都已经知道，云鹤子的得意弟子秦玄，被裴疏影亲自请进了幻星宫……”

林峙眉头微挑：“都知道了？你放出的消息？”

花想容摇头：“是幻星宫自己放出去的。我瞧着，倒很像是裴疏影故意为之。”

林峙沉吟片刻：“她并不完全信任我。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是想逼我露出破绽，也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替我说话，或替我遮掩。”

“公子看得明白。”花想容轻轻一叹，“所以我才说，这裴疏影不简单。她明面上和你很要好，背地里却没少下功夫。从你入城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只怕都已落在了她眼里。”

林峙点头。

若非当年和花想容早早设计好了秦玄这个身份，又请瑶宸仙尊出面做局，只怕他根本经不起裴疏影查上几天。

“我也正因如此，才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秦玄消息顺水推舟放了出去。”花想容道，“如今真假混杂，反倒更难查了。公子且安心，这身份，裴疏影查不出什么。”

林峙看向她，忽然笑了：“辛苦了。”

花想容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加明艳：“公子一句辛苦，妾身便不觉得苦了。”

林峙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他心里清楚，如今的花想容已经彻底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从结下并蒂莲印那天起，她为了摆脱厉绝情，为了活下去，便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她才会如此不遗余力。

“对了。”花想容忽然道，“公子来九霄圣域的消息，只怕已经引起了一位老熟人的注意。”

林峙问：“谁？”

花想容望着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陆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