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九霄”三个字,林峙顿了一下。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一夜九霄圣域的漫天火光。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年师尊谢红蕖在九霄圣域陨落,陆九霄在其中的助力可算不小。 后来在幽篁谷,两人更是冤家路窄。 “他认得我?”林峙问。 花想容摇头:“公子如今不仅容貌改了,连气韵神采都和当年判若两人。若非妾身与你有并蒂莲印相连,只怕迎面走过都不敢认。陆九霄再是眼毒,也绝对认不出你。” 林峙这才松了半口气:“那他为何会注意我?我如今不过是个从云岫天城来的医修。” 花想容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这便要问公子那位好裴姑娘了。她在这段时间放出了一些风声,将她和秦玄的关系,说得有些好得过头了。” 林峙无语,裴疏影确实在一些方面对自己暧昧过头了,不知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林峙并不在乎。 只是…… 他皱眉:“这与陆九霄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花想容走近一步,低声道,“陆御宸想与幻星宫联姻。自打幽篁谷回来之后,这个念头就摆到了明面上。九霄宫和幻星宫一旦结亲,于公于私都有好处。我原先也只当是一场寻常联姻,直到公子说了九窍道果之事,我才后知后觉,陆御宸这老东西,是怕他宝贝道果有失,才急着把幻星宫拉上同一条船!” 林峙微微眯眼:“所以,陆九霄明面上算裴疏影的未婚夫?” “差不多。只是裴疏影一直以照料父亲、无暇分心为由拖着。两人一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如今忽然冒出个秦玄,和裴疏影同进同出,关系暧昧,陆九霄哪里还坐得住?” 林峙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好笑。 陆御宸也真是黔驴技穷了。 九窍菩提树需要星髓灵眼催熟,而眼下唯一能施展星髓灵眼的人,只有裴疏影。 陆御宸投鼠忌器,杀不得,抢不得,更不能声张半分,只能想出联姻这招。 偏偏陆九霄,又被裴疏影不冷不热地吊着。 如今自己不过是个外来医师,才刚入城,便已经让陆九霄坐立难安。 “陆九霄,如今什么修为?”林峙问。 “金丹巅峰。”花想容道。 林峙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当年他可是自诩要成为最年轻元婴修士的人。如今都快六十了吧?竟还没结婴。当真是……不知人外有人。”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心里却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感慨。 曾几何时,陆九霄还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九霄宫少主,天纵之资,法宝无数,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而如今,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人,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陆九霄两次尝试结婴,都失败了。”花想容道,“九霄宫对此讳莫如深,没有更多消息流出。但以妾身猜测,他道心不稳,难以跨越丹破成婴的这一道坎,和公子脱不了干系。” 林峙微怔:“我?” “当年秦无双之事,便已让他心里埋了根刺。后来群仙大会上,他输给了你,独一份的《九霄鸣雷剑》被你赢走。再往后,这一桩桩一件件,换作旁人,早就把他逼疯了。他道心有缺,结婴自然一次次失败。” 林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我来了九霄圣域,那陆九霄这元婴,便更别想结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当真在乎裴疏影吗?” “在乎倒未必。”花想容道,“但裴疏影和秦玄走得越近,陆御宸越急。陆九霄便是做样子,也必须做出点动静来。” 林峙点头,心中已经盘算开来。 “帮我继续盯着。”他说。 “公子放心。”花想容柔声道,“他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峙又交代了几句,才从虚空中退出。 回到洞府,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 陆九霄,来得正好。 这一趟回来,收拾裴玄度只是第一步。 若能在幻星宫的这盘棋局里,顺手把陆九霄也拉进来,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翌日一早,仆从送来了极丰盛的早点。 灵粥、仙果、几样精致的药膳小点,摆满了整张桌子。 林峙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刚放下碗筷,门外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裴疏影的声音。 “秦师兄,起了吗?” “进来吧。”林峙道。 裴疏影推门而入。 她今日穿得正式了许多,一身银白色的宫装,肩上搭着薄薄的星纹披帛,长发挽了高髻,发间别着一支星月相交的步摇。 整个人比在外城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威仪。 “师兄昨晚可还住得习惯?”她笑着问。 “比云岫天城强多了。”林峙实话实说。 裴疏影掩嘴一笑,随即神色微正:“那便请师兄随我来吧。父亲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林峙点头,起身随她出了洞府。 裴疏影没有带他往正殿方向走,反而朝着幻星宫深处一处极偏僻的区域行去。 穿过几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绕过两片星纹花林,越走越偏,到后来连下人都少见了。 林峙心里有些奇怪,但面上不显。 “你父亲不在府内?”他问。 裴疏影摇头,轻声道:“幻星宫杀伐之术,在各家势力中或许算不上顶尖。但若论幻象与空间之道,整个五洲也无人能出我幻星宫其右。父亲病重,自然不能待在寻常之地。” 她说着,在一座极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那小楼通体灰白,像是年久失修,门外却站着八个黑甲守卫。 这些守卫个个气息沉凝,竟无一人低于金丹后期。 为首之人见是裴疏影,低头行了一礼,也不说话,只侧身让开。 林峙跟着裴疏影进入小楼。 楼内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着一面极大的星纹铜镜。 裴疏影走到镜前,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数句,那镜面便泛起层层涟漪。 她回头对林峙道:“师兄,随我进去。” 两人先后踏入镜中。 眼前景物骤然一变。 林峙只觉脚下踩实,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极奇异的天地之中。 这里没有日月,四面都是极淡的星辉,像置身于深空之中。 头顶有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流转,脚下则是一方巨大的玉台。 玉台上刻满了繁复的星纹,每一条纹路中都有银色的灵光在缓慢流淌,像活物一般。 玉台中央,一座比寻常冰棺大了数倍的星辉玉棺静静矗立。 那玉棺通体透明,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棺中盛着大半棺的淡银色液体,液体中躺着一个人。 裴玄度。 林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十四年了。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见到裴玄度时的场景。 他以为再见时,自己会恨得发抖,会控制不住想要立刻出手。 可当他真正看见那个人时,心中反而出奇地平静。 裴玄度已经形销骨立,两颊深陷,眼窝发黑,颧骨高高凸起。 曾经那个修为通天、风采过人的幻星宫宫主,此刻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枯骨,只是被那些星辉液体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口活气。 林峙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微弱、散乱,早已没有了元婴修士该有的凝实。 那元婴,怕是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这样的伤势,以自己《太虚归婴诀》第三重的水准,想修复是痴人说梦。 除非师尊云鹤子亲至,否则根本不可能让他真正醒来。 “父亲……我请了云岫天城的秦大医来看您了。”裴疏影走上前,轻轻将手放在玉棺边缘,声音温柔。 林峙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裴玄度脸上。 他只要现在出手,这个二十几年的仇人就会彻底消失。 但那样,九窍道果也永远找不到了…… 不能急。 裴疏影转过身来,轻声道:“师兄,可以开始了。” 林峙点头。 他正要上前,忽然玉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尖锐的声音传了进来: “且慢!” 几个身影从星辉中踏出,为首之人厉声道:“裴小姐,你就这么让一个外人碰宫主,就不怕令尊最后一口气也没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