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出了宗门,他脚下仙力一转,身形化作一道黑虹,朝着西南方向破空而去。
龙脊山脉,位于此界西南尽头。 这一片荒古山脉绵延数万里,山势如龙脊起伏,终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人迹罕至。此界之人极少涉足此地——一来偏远,二来此地常有仙兽出没,哪怕寻常曜仙进来便是送死。 宋应立于一片山峦之上,负手俯瞰。 “暮光说她常年在这片山脉深处独居……可这地方大得没边,又身为天地秘境阻挡,导致神识扫不完。” 他眉头微皱,索性将神识铺开,如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八曜境高阶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数千里。 可他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竟是一无所获。 宋应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心念一转,索性落下地来,徒步往山脉深处走去。 既扫不到,那便用感知。 他闭上眼,木赋、气赋同时运转。 木赋主生机,可感知方圆之内一切活物、草木、乃至天地灵韵的流动;气赋主感知归一,可将周遭气息尽数收拢、分辨、追溯其源头。 两赋交织之下,宋应的感知变得极为敏锐。风声、虫鸣、草木生长、地脉流动,皆在他心中一一浮现。 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感知,走了整整一日。 直到第二日清晨—— 他忽然停下脚步,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有了。” 在山脉极深处,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静静地蛰伏着。 那气息极淡,几乎与周遭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若不细察,根本察觉不到。可那气息之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古老——像是沉睡的火山,表面寂静,内里却藏着足以焚天灭地的力量。 “八曜境高阶……果然不凡。” 宋应咧了咧嘴,非但不惧,反倒燃起一丝兴致。 他收敛了周身气息,放轻脚步,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谨慎靠近。 穿过大片古木,翻过数道山脊,绕过一片终年不散的雾沼—— 终于,他来到了一处山涧之前。 宋应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崖之间,横亘着一根巨物。 那是一根骨骼。 一根巨型的腿骨! 那腿骨通体呈现出一种苍青之色,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纹路,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坚硬与威压。它横架在两座山崖之间,宛如一座天生的骨桥——长约千丈,粗如山岳,光是那骨节之处,便比宋应整个人还要高出数倍。 “这是……” 宋应仰着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什么东西的腿骨,能长到这般地步?” 这得是多大的生灵,才能长出这样一根腿骨? 若是一整具骨架齐全,那岂不是要顶天立地,一举一动便可翻江倒海? 宋应站在那根巨型腿骨之下,仰头怔怔望着,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便在他思索之际—— 一股强悍到极致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后浮现。 宋应瞳孔骤缩,曜识的警告使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回头。 可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 那道身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宋应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名女子。 一头极长的红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拖到了脚踝,在晨风之中微微拂动,红得似火、似血。她头顶生着一对金色的龙角,龙角盘曲,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狰狞而华美。 她身着一袭简单的红裙,裙摆随风而动,身段极高挑,肌肤如凝脂。而她的双足,竟是赤着的——未着鞋袜,裸足踏在山石之上,脚趾圆润,却透着一股与外表截然相反的、令人胆寒的力量感。 她的脸极美,眉眼冷冽,双眸如寒潭,不带半分情绪。 八曜境高阶。 龙帝神韵。 “等……” 宋应心中一紧,正要开口。 可话未出口,那女子已动了。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抬起了右腿。 那一只裸足,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残影,带着足以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道,径直朝着宋应的下巴踢来! 快。 快到极致。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宋应整个人如遭重击,脚下山石轰然炸裂,身子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方一根古树之上,将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木撞得拦腰折断! 而他半边脸,已然血肉模糊。 下巴的骨头已然被踢碎。 宋应倒在地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触手之处,是一片碎裂的骨茬与温热的血。他的下颌骨被那一脚踢得粉碎,整块下巴几乎脱离了面部,只连着些许血肉,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啧……” 宋应吐掉口中的碎骨与血沫,咧了咧嘴——这一咧,牵动碎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索性伸手,一把攥住那块碎裂的下巴,猛地一扯。 “嗤啦——” 整块碎裂的下巴被他生生扯了下来,血肉分离,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淌下,将胸前衣襟染红了一片。 宋应将那块碎骨随手扔在地上,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名红发龙角的女子。 他咧开那张没了下巴、血肉模糊的嘴,竟是笑了。 “哼哼的脚。” 他声音含糊不清,而就在他还没说完话时间,只见他面部那片血肉模糊之处,无数细碎的金色道纹自肌理深处浮现而出,如同活物般蠕动、交错、重塑。 宋应活动了一下新生的下巴,咂了咂嘴,感受着那股新生之后微微发麻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那名立在山崖之下、赤足而立、红发如火的女子。 “好快的脚。” 宋应咧嘴一笑,笑得张扬而恶劣。 “我方才连一句话都没说完,你就动手了——你这待客之道,可真够热情的。” 神韵没有答话。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望着他,龙角之上金光微转,赤裸的双足踏在碎裂的山石之上,脚趾微微收紧,下一瞬便要再度出手。 宋应却在此时,眼底闪过一抹灼热到极点的战意。 他改主意了。 原本他是打算亮出苍龙火丹,说明来意,以暮光的信物先化解敌意,再谈拉拢之事。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脚便能将他下巴踢碎的女子,心中那股久违的、被压在骨子里的战意,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罢了。” 他一握双拳,暗曜仙力自体内轰然翻涌而出,八赋齐转,周身气息在刹那间攀升至顶点。 “来!” 宋应低喝一声,身形暴起,一拳直轰神韵面门! 神韵眸光一冷,右腿再度抬起,那只裸足带着撕裂空气的爆响,与宋应的拳头狠狠撞在一处! “轰——!!!” 拳与脚相撞的刹那,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自撞击点炸开,将天地秘境中周遭的古木连根掀飞,山石尽数化作齑粉! 两人同时倒退。 宋应退了三步,拳面血肉模糊,指骨寸寸碎裂。 神韵退了两步,那只裸足的脚背之上亦是裂开数道血口。 可不到一瞬,宋应的拳面上,金色道纹浮现,碎裂的指骨重新接续、生长、重塑,一双手再度完好如初,白皙得连一丝伤痕都寻不见。 神韵脚背上的血口,亦是涌出一层赤金色的龙鳞道纹,鳞片交错、合拢、消隐,那几道伤口转瞬愈合,只余下几点未干的血迹。 下一瞬,两人再度撞在一处。 没有仙术,没有道法,没有法宝,没有遁术。 纯粹是拳脚。 拳拳到肉,脚脚见骨。 宋应一拳轰在神韵肩头,将她半边肩骨砸得粉碎,整条手臂软软垂下;神韵下一息便以肘击撞碎宋应的胸骨,将他整个人砸进山壁之中,嵌出一个深坑。 宋应自坑中爬出,肋骨断裂之处金光一闪,重新接续;神韵那条垂下的手臂亦是龙鳞涌动,骨骼重续,转瞬恢复如初。 两人就这样,你碎我,我碎你。 碎了又长,长了又碎。 山崖崩塌,古木尽折,溪流倒卷,雾沼蒸干——方圆数百万里,被两人硬生生打成了一片废墟,仙兽尽皆离去。 数百回合过去。 两人皆是浑身浴血,却又皆是毫发无伤——因为每一道伤口,都在刚刚生成的瞬间便被各自的仙体重塑如初。 “痛快!” 宋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哈哈大笑,眼中战意灼灼: “还有龙赋吗?我以为你只有龙人血脉呢!” 宋应咧嘴,正要再说—— 两人却在同一瞬间,同时动了。 只见宋应身后,三道庞大的虚影轰然浮现! 那是三头魂兽。 七彩孔雀,九尾狐和震翼魔蝠三头魂兽一同出现。 三魂兽齐出,咆哮之声震得山岳都在颤动。 而神韵身后,亦是三道虚影同时凝实! 一头赤红如炎、头顶独角的炎麒麟;一头通体青鳞、四爪踏云的苍青龙蛟;还有一头周身裹着金风气流的金翼龙雕。 三魂兽对峙,气息碰撞,竟是旗鼓相当,分毫不让! 六头魂兽相撞一团,两人则趁此间隙,再度贴脸而上! 宋应欺身而入,一记肘击直捣神韵心口;神韵屈膝一顶,狠狠撞在宋应小腹之上。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拳脚快得只剩残影,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力,却偏偏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宋应在百招之后猛地后退一步,眸光一闪,双手一翻—— “出来吧。” 两道剑光自他掌心凝成。 一柄剑通体流光溢彩,剑身之上似有霞光流转、云气蒸腾,名唤流霞。 另一柄剑剑身半透,隐隐有幻影浮沉、虚实交错,出鞘之时连空气都随之扭曲,名唤幻霞。 双剑在手,宋应气势骤变。 流霞剑走刚猛,剑势如长河落日,大开大合;幻霞剑走诡谲,剑影虚实难辨,专攻不备。双剑交错,刚柔并济,攻势比方才拳脚凌厉了何止一倍! 神韵见状,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微微一凝。 她没有退。 只见她双拳之上,赤金色的龙鳞道纹骤然涌动,鳞片层层翻卷、凝聚、塑形——不过一息,一对狰狞的龙头指虎,便自她双拳之上凝成! 那指虎通体金黄,形如龙首,龙口大张,獠牙外露,龙须如戟,龙目之中透着凶光。每一只龙头指虎,皆像是活物一般,随着她出拳的动作而张合龙嘴。 “铛——!!!” 流霞剑与龙头指虎狠狠撞在一处。 就在剑锋触及指虎的刹那,那只龙嘴猛地一合——竟是一口咬住了流霞剑的剑身! 獠牙死死嵌住剑刃,龙颚发力,硬生生将宋应这一剑的去势钳制住半息! 宋应瞳孔骤缩,左手的幻霞剑立刻斜挑而上,直取神韵咽喉。 可神韵像是早料到了这一手。 她双手被双剑缠住,竟是猛地仰头,红发在半空之中狂舞,那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暴涨,紧接着,她张开了嘴。 “吼——!!!” 这是一声龙吼。 带有龙族血脉的龙吼! 那吼声自她喉间炸开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赤金色音波如海啸般横扫而出。空气被撕裂,云层被震散,周遭的山石在这音波之中寸寸崩裂,化作齑粉。 宋应距离太近了。 他的曜识本能疯狂示警,身子在音波炸开的刹那便狠狠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音波最核心的那一道冲击。 可即便如此,那铺天盖地的音波依旧狠狠扫在了他的身上。 “嗡——” 宋应只觉脑海中一声巨响,双耳之中瞬间溢出血来,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扭曲、旋转、失声。 他整个人,恍惚了。 不过瞬间。 可对于曜仙而言,再短的时间都足以定生死。 神韵没有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她双手之上的龙头指虎同时一甩,将流霞剑硬生生甩开,随即双拳之上龙鳞道纹暴涨,一对龙嘴大张着,带着崩山裂石之力,狠狠砸在了宋应的双肩之上!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之声同时响起。 宋应的双肩,在那对龙头指虎之下,被生生砸得粉碎。肩胛骨碎成了齑粉,锁骨断成了数截,两条手臂的筋骨尽数崩断,整条臂骨都从皮肉之中刺了出来。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将宋应从那半息的恍惚之中硬生生拽醒。 他闷哼一声,双臂彻底失去知觉,垂了下去。 而就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下一瞬,神韵那只赤裸的右足,已经抬了起来。 脚背之上龙鳞翻涌,脚趾收紧,带着足以踏碎山岳的恐怖力道,一脚狠狠踹在了宋应的腹部! “砰——!!!” 这一脚,比方才踢碎他下巴的那一脚,还要重上数倍。 宋应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腹部的血肉在这股巨力之下疯狂炸裂,内脏碎裂,骨骼寸断。他口中喷出一道血箭,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他的身子撞碎了数根横生的古木,撞塌了半面山壁,最后狠狠撞在那山涧边缘的岩壁之上。 那岩壁本就在先前的战斗之中被打得千疮百孔,被他这一撞,顿时寸寸崩塌。 宋应的身子,自那崩塌的岩壁之处,直直坠落了下去。 山涧之下,是万丈深渊。 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宋应浑身浴血,双肩碎裂,双臂软垂,腹部塌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一般,朝着那无底的深渊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