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的墙很厚，火把烧着，墙上挂着一排铁链，铁链上挂着人。

最里面一间牢房，铁栅栏后面，假杜杀蜷在墙角。他身上的水蛭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小凤走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来审我？

来听故事。陆小凤说，你师父的血手印，什么来路？

假杜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十年前，我师父——不是白茅，是我们真正的师父——还在川北当捕快，叫杜正。他查一桩灭门案，查到最后，案犯是他自己的师父。

他师父练的是血手印，吸人精血。假杜杀说，杜正把师父杀了，自己却被反噬。他手掌的皮变成黑色，碰什么烂什么。他改名叫杜杀——杀人如麻。

这我知道。陆小凤说，白板说过。我想听的是，你没说过的。

假杜杀沉默了一下：我师父死了以后，宫里来了一封信。信上说：杜正杀师，罪无可赦，本该处死。但若愿为朝廷效力，可免一死，入试毒房

试毒房？

假杜杀说，宫里那个试毒房。我师父进去以后，才知道那不是试药的地方——那是配毒的地方。朝廷养了一群毒师，专门配各种毒，配出来，先拿死囚试，再拿活人试。我师父的血手印，就是在试毒房里练成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我们师兄弟几个，都是他带出来的。我练的是，掌上有毒，但毒在表皮；真杜杀练的是，毒在骨髓。他才是师父的传人，我们——他苦笑，我们都是给他挡刀的。

魏忠贤养替身，养了多久？

很多年了。假杜杀说，我师父在试毒房待了八年，配了无数种毒。魏忠贤把每一种毒，都配一个试毒的人——我师父试血手印，白茅试拂尘毒，还有很多人，试别的。试成了，就放出去当杀手；试死了，就埋了，换一个。

白茅试拂尘毒？陆小凤问，他不是杜杀的师父吗？

名义上是。假杜杀说，白茅进试毒房比我师父早，资历老。但他跟我师父一样——都是魏忠贤的。杜杀答应帮白茅解拂尘毒的反噬，白茅才肯给他当师父。说白了，就是两个人互相拿对方当解药。

他掌上的毒，跟白茅的毒，是一个方子？程灵素忽然开口。

假杜杀愣了一下，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验过你掌上的毒。程灵素说，你掌上的毒是紫参雪，配了三年。你师父掌上的毒，也是紫参雪，但配得更好——用你当试方子，试出来了，再给你师父用。

假杜杀的脸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血里，紫参雪的份量是二两七钱。程灵素说，你师父的，是三两整。他用的方子，是你这个方子的改良版——多加了半钱蛇胆，少了一钱紫参。这个配比，只有拿人试过十几次，才能试出来。

她顿了顿：你是白茅的试药人。你练的血手印，是给白茅试的。你练得成，白茅用；你练死了，白茅换一个徒弟。

牢房里安静下来。火把烧得哔剥响，假杜杀的脸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忽然笑了，笑声很难听：小丫头，你师父是谁？

不说。程灵素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假杜杀说，能验出紫参雪配比的人，这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试毒房的老毒物，一个——是他徒弟，三年前跑了的那个。

程灵素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下药箱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认错人了。

假杜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开目光，看着墙上的火把：你想知道真杜杀的事？

陆小凤说。

真杜杀在宫里，当。假杜杀说，他不叫杜杀，他有名字。他是我师父最得意的徒弟，练的是，毒在骨髓里，碰一下，人就从骨头里烂。魏忠贤把他藏在宫里，谁也不见，谁也不认识他。需要杀人的时候，他出来；杀完人，他回去。

他杀过谁？

我师父。假杜杀说，我师父杜正练血手印练到第十重，反噬了，快死了。魏忠贤说你徒弟能替你续命——让他把功力渡给真杜杀。我师父把一辈子的功力给了真杜杀，自己死了。真杜杀从此成了魏忠贤最锋利的刀。

他抬头，看着陆小凤：你听过那句话吗？血手印练到第十重，必死。我师父练到了第十重，死了；白茅练到第九重，快死了；真杜杀——他练到了第十重，没死。

为什么他没死？

因为他吸了我师父的命。假杜杀说，他每杀一个人，就吸那人的精血。他练的不是血手印，是吸血手印。他杀的人越多，越年轻，越强。

火把烧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寸。

你跟他交过手。假杜杀看着陆小凤，你伤了他腰眼。他练了二十年的功，被你一指破了相——他一定很想杀你。他一定会来洛阳。你等着吧。

我等着的。陆小凤说，但我不会只等着。

他转身走出大牢。牢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城楼上，乔峰已经在了。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你去看那个假杜杀了？

看了。陆小凤走到他身边，他说了不少。

说了什么？

他说白茅是魏忠贤的药引，真杜杀是魏忠贤的刀。陆小凤说，他说白茅三天之内到洛阳，真杜杀迟早也会来。

那洛阳怎么办？

洛阳有城墙，有守军，有你。陆小凤说，白茅再毒，他也是个人。他一个人进不了洛阳城——除非城里有人给他开门。

你是说内应？

白板寨里有杜杀的探子，洛阳城里未必没有。陆小凤说，我让你把城里的乞丐都撒出去，盯着各城门和药铺——有动静了没有？

乔峰说，城南的济世堂，这两天进了三批药材，都是解毒的。掌柜的说，是有位要配药。

解毒的药材？

乔峰说，乌头、半夏、雄黄——都是解蛇毒的。我让人查了，济世堂的东家，是个姓魏的。

陆小凤沉默了一下：姓魏。

京城魏家的旁支。乔峰说，跟魏忠贤，沾着亲。

那就对了。陆小凤说，白茅要来，得先配解药——免得自己人先被毒死。他在洛阳有接应，接应给他配药。这个接应，姓魏。

要不要把济世堂封了？

不封。陆小凤说，封了，他就换地方了。让他配，配得越多越好——他配的每一味药，程灵素都记着。白茅用哪种毒，我们就知道哪种解药。

你比我想得远。

我是没办法。陆小凤说，白茅的毒，沾上就烂。我要是不多想一步，洛阳城里这几万人，就得给我陪葬。

他顿了顿，又说：城门加两道锁，夜间一律不许进出。丐帮的兄弟，白天扮成百姓，晚上上城墙。冰人馆周围，我让石破天守着。

石破天？

他皮厚，白茅的毒沾他身上，一时半会儿烂不穿。陆小凤说，他是最好的肉盾。

乔峰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当肉盾，你自己呢？

陆小凤说，我去会会白茅。

他转身下城楼，往冰人馆走。夜色里，洛阳城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了。

陆小凤站起来，在牢房外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着假杜杀：你那个，买了个孩子骗白板，那孩子死了？

死了。假杜杀说，扔潭里喂鱼了。

白板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假杜杀说，他送了三年的饭，送到一个空屋子里。他又不瞎——他是自己骗自己。

陆小凤走出大牢，站在牢门口，看见白板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一根一根地掐。

你听见了。陆小凤说。

听见了。白板说，他说我儿子死了，扔潭里喂鱼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眼睛干干的，没有泪：我儿子死了，我老婆死了，我送了三年的饭，送到一个空屋子里。我活到现在，就剩一个念头——亲眼看着杜杀死。

杜杀死了，你就没念想了。

那我就下去找他们。白板说，一家三口，在底下团圆。

陆小凤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住：白板，你要是真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活着看杜杀死，你就得先活着。王府地下室那封信，没有你，我进不去。

白板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陆小凤，你这个人，劝人都劝得这么别扭。

我劝人一向别扭。陆小凤说，你要是听进去了，算我赚了。

他走回冰人馆，推开门，看见石破天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水，正把手往水里泡。

你干什么？陆小凤问。

洗毒。石破天说，我今天碰了那个假杜杀，我怕手上沾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