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素给你看过了？

看了。石破天说，她说我没事。但我还是不放心。

陆小凤看着他。石破天这半年，变了不少。以前他天不怕地不怕，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头。现在他怕毒——因为他去年冬天，中过一次毒，躺了整整一个月，差点没救回来。

你怕毒？陆小凤问。

石破天老老实实地说，我怕我中了毒，没人救得了我。我怕我死了，没人给陆大哥挡刀了。

陆小凤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明天别去了。

不行。石破天说，我皮厚，我不去谁去？

白茅的毒，沾到就烂。你皮再厚，也架不住烂。

那我蒙着脸去。石破天说，我看程灵素配药，她蒙着口鼻，毒就进不了。我明天也蒙一块布，从头蒙到脚，白茅的毒就沾不到我了。

他说着，真的站起来，从程灵素屋里翻出一块白布，往头上一蒙，只露出两只眼睛：陆大哥，你看，像不像蒙面大侠？

陆小凤说，像偷鸡的。

偷鸡的也行。石破天瓮声瓮气地说，偷鸡的命大。

陆小凤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敛了笑。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石头。王县令的儿子。

石头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他看见陆小凤看过来，低下头，把篮子往门槛上一放，转身要走。

站住。陆小凤说。

石头站住了，没回头。

你爹，陆小凤说，在华阴，还好吗？

石头的背僵了一下：……挺好的。

他托你给我带句话，说他儿子的二十两银子，被人抢了，问你找回来没有。

石头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陆大侠，我爹没托我带话。

我知道。陆小凤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说实话。

石头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你爹不知道你在白板寨里。陆小凤说，他不知道你给杜杀当探子。你替杜杀盯着白板，盯着我们，你爹还蒙在鼓里。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告诉你爹。陆小凤说，但你也别回寨子里了。杜杀的人，今天早上被我们拔了三个——你回去，他们认得你，你就活不成了。

石头抬起头：你……放我走？

陆小凤说，回华阴，找你爹。你要是个孝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孝——他顿了顿，你爹就当我没说。

石头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他忽然跪下去，给陆小凤磕了三个头，起身，转身，一溜烟跑进夜色里。

花满楼从屋里出来，站在陆小凤身边：你不怕他回去报信？

他不会。陆小凤说，他要报信，刚才就不会说实话。

那要是他真去报信了呢？

那就当我看错人了。陆小凤说，我看错人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个。

白板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根草，听了半天了：陆小凤，白茅要来，你不怕？

陆小凤说，怕也得打。

我帮你打。白板说。

陆小凤看着他，你身上还有伤。

我这条命，本来就该扔在恶人谷了。白板说，是你把我从潭边捞回来的。我欠你一条命——我拿白茅来还。

白茅的毒，沾上就烂。

我知道。白板说，所以我不用手碰他。我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铁链，链子一头拴着一把弯钩，钩子上泛着蓝汪汪的光：我在黑风岭当了二十年匪，没别的本事，就练了这一手。白茅再毒，他总得站地上。我钩他的脚，你打他的头。

陆小凤看着他手里的飞钩，沉默了一下：你练这手，是为了抓谁？

抓杜杀。白板说，我等了十年，练了十年，就为了有一天，把钩子甩到他脖子上。现在杜杀死了，钩子不能白练——那就钩白茅。

白茅的脚上，也长着毒。

那我就钩他眼睛。白板说，他总得眨眼睛吧？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钩他的眼睛，我点他的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陆小凤说，你要是钩不中，我就把你的飞钩没收，罚你给郭大路烧三个月灶。

白板也笑了：那感情好。郭大路做的饭，比我们山寨的厨子强。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握着一根草，一个捏着一把钩子，在夜色里对视着，像两个约好了去偷鸡的少年。

花满楼没接话。他偏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松林那边，有人来了。花满楼说，一个人，走路很轻，像猫。他停在三里外，没进洛阳城，就站着。

站了多久？

一盏茶了。花满楼说，他一直在看这边。

看城楼？

看冰人馆的方向。花满楼说，他认得这条路。

陆小凤走到院门口，看着城外黑沉沉的夜色。三里外，松林的阴影里，那个像猫一样轻的人，正站在那里。

是白茅？郭大路缩着脖子问。

不是。陆小凤说，白茅来了，不会这么安静。

那是谁？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松林，看了很久。

松林里的人，似乎也看见了他。夜色里，那片阴影动了一下——像是对着这边，点了点头。

然后，阴影消失了。像猫一样，来无声，去无声。

花满楼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忽然开口：他走了。往北。

往北？

出城三里，河滩那边。花满楼说，那边新扎了一个营。营里人不多，但很安静——安安静静地等什么人。

陆小凤站在院门口，手按着门框，指节慢慢收紧。

他来看了一眼。他说，看完，就走了。他是来确认我在不在洛阳的。

确认你在不在洛阳——然后呢？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屋里。灯油烧得噼啪响，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说，他就该来了。

白茅。陆小凤说，河滩那个营，是他扎的。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告诉我：他到了，让我准备好。

他吹灭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三天之内，洛阳城外，会有一场恶战。打完这一场，我们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