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阁在洛阳城南，门脸不大，招牌是块乌木的，上面三个字写得娟秀——镜花阁。店里卖三样东西：胭脂、铜镜、丹药。

胭脂装在青瓷小盒里，颜色从浅粉到深红，摆了满满一柜。铜镜有大有小，镜背刻着缠枝莲纹，磨得锃亮。丹药装在白瓷瓶里，瓶口封着蜡，写着清心丸养颜丹。

店里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蓝衣裳，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带着笑。她看见程灵素进门，迎上来：姑娘，买点什么？

看看胭脂。程灵素说。

姑娘好眼光。掌柜的从柜上取下一盒胭脂，打开，这是我们镜花阁的招牌，桃花面。涂上它，气色红润，赛过桃花。

程灵素接过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放下：太香了。有没有淡一点的？

有有有。掌柜的又拿了一盒。

程灵素挑了半天，买了两盒胭脂、一面铜镜、一瓶清心丸，付了钱，走了。

出了门，拐进巷子，她停下来，把胭脂凑到鼻尖下，又闻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胭脂里有毒。她回到冰人馆，把东西摊在桌上，曼陀罗花粉。量很小，闻不出来，但涂在脸上，会慢慢渗进皮肤。

曼陀罗？陆小凤问，会怎么样？

少量，会让人精神恍惚，容易受人摆布。程灵素说，长期用，人会变得。说难听点——变成提线木偶。

那铜镜呢？

程灵素拿起铜镜，翻过来，用银针在镜背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粉：镜背也涂了曼陀罗。摸过镜子的人，手上沾粉，再拿东西吃，就吃进去了。

丹药呢？

丹药里也有。程灵素说，三种东西，都有曼陀罗。毒量刚好让人产生幻觉，但不致死。

不致死？陆小凤皱眉，卖毒不毒死人，图什么？

听话程灵素说，她不是要毒死人，她要的是。

花满楼从门外进来，坐下：我跟着她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了？

她每天晚上打烊以后，都去城西。花满楼说，城西有片坟地，坟地后面有个山洞。她把白天买她东西的人——那些脸色红润的，精神好的——带到山洞里去。

带去干什么？

不知道。花满楼说，但我数了，进去十个人，出来八个。有两个，再也没出来。

没出来？陆小凤的眉头拧起来。

没出来。花满楼说，第二天，我在城外乱葬岗，看见两具新埋的尸体。尸体的脸，是青黑色的——像中了毒。

屋里安静下来。郭大路咽了口唾沫：她、她拿活人练毒？

她不是在练毒。陆小凤说，她是在。她免费送毒给穷人，穷人吃了，产生幻觉，听她的话。她挑那些体质好的，送到山洞里去——练毒功的，拿活人试毒，要挑体质。体质差的，吃死了，就埋了。

那她为什么免费送？郭大路问，卖毒赚钱不好吗？

她不赚钱。花满楼说，我查了，镜花阁开了三年，几乎不挣钱。她进货的钱，来源不明——像是有个，按月给她送银子。

东家？

花满楼说，每月十五，有个黑衣人，往镜花阁后院送一个钱袋子。我跟踪过那个黑衣人——他出了城，往北走了。北边，是北京的方向。

北京。陆小凤重复了一遍，又是北京。

山洞里是什么？程灵素忽然问，你进过山洞吗？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进去过一次。第三天的晚上，她带着人进洞之后，我等了一炷香，摸进去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洞不大，三丈见方。花满楼说，靠墙摆着一排石台，石台上躺着人——那些进去十个人出来八个里的八个。他们躺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呼吸很急。石台旁边，摆着瓦罐，瓦罐里熬着药，药味很冲。

药味？程灵素问，什么药味？

我说不上来。花满楼说，但我记住了那个味道。你今天配药的时候，我闻了——你配的清心丸里，有一样药材，跟那个味道一样。

程灵素的脸色变了：哪一样？

曼陀罗。花满楼说，山洞里熬的药，也有曼陀罗。但是是的曼陀罗——没配过的，药性很冲。

程灵素的眉头拧起来：生的曼陀罗，药性极猛。她拿生曼陀罗熬药，给人灌下去——那不是，那是。

把人当药材炼。程灵素说，生曼陀罗灌下去，人的气血会沸腾。体质好的，扛得住，气血里就带着毒——这种人，是练毒功的上好。体质差的，扛不住，当场就死。

她炼的是人？

她炼的是。程灵素说，跟她给魏忠贤做的活一样——把活人炼成会走路的毒。她不是在挑体质好的，她是在。山洞里那八个，不是的，是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八个的人，回城之后，还像人吗？

花满楼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直的。走路，像牵着线的木偶。

屋里又安静下来。陆小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明天，他说，我去会会她。

你一个人？

一个人。陆小凤说，她要是不心虚，我带再多人都没用；她要是心虚，我一个人就够了。

第二天，陆小凤一个人，去了镜花阁。

他进门的时候，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镜子梳头。她看见陆小凤，笑了：陆大侠？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你这儿的胭脂好。陆小凤说，我想买几盒，送人。

陆大侠要送谁？

送一个姑娘。陆小凤说，她脾气不好，我想哄哄她。

掌柜的笑了，从柜上取下一盒胭脂：那就送这个，桃花面。姑娘家，都喜欢这个。

陆小凤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掌柜的，你认识魏忠贤吗？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陆大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一个开胭脂铺的，哪认识什么魏公公？

你不认识魏忠贤，陆小凤说，那你认识狂客吗？

掌柜的沉默了一下：……狂客？没听说过。

你听说过。陆小凤说，狂客是魔教的人，魏忠贤的下一环。他三天之后到洛阳。他到的前一天，你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狂客若有异动，杀之——是不是？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深，像一朵花开到极致：陆大侠，你查得挺细。

我查得细，是因为我有时间。陆小凤说，但你时间不多了。

我时间多得很。掌柜的说，倒是陆大侠你——你进了我这门，还想出去？

她说着，忽然一挥手。柜台上的铜镜一声全立起来，十几面镜子，映着窗外的光，齐刷刷地照向陆小凤的眼睛。

光一晃，陆小凤眼前白茫茫一片。他侧身避开，但镜子的光追着他，晃得他睁不开眼。

你以为我只有毒？掌柜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来，我还有光。

光杀不了人。陆小凤闭着眼，声音平静。

光杀不了人，但能晃瞎你。掌柜的说，你瞎了，我就好办事了。

她说着，忽然从柜台后面窜出来，手里一柄短刀，直刺陆小凤后心。

陆小凤闭着眼，听风辨位，灵犀一指，点在刀脊上。短刀弹开，掌柜的退了一步，又隐进镜子后面。

好功夫。掌柜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但你能挡几面镜子？

镜子的光又晃过来。陆小凤闭上眼，一步不退，听声辨位——但镜花阁的柜台后面是条窄巷，掌柜的像一条鱼，在镜子之间钻来钻去，光晃来晃去，他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