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陆小凤忽然喊。

来了！门口传来郭大路的声音，我揉面揉出来的手劲，比练武的还大——你躲开，看饼！

一个东西从门口飞进来——是一个炊饼，热腾腾的，带着葱花香味，直直地砸向掌柜的脸。

掌柜的愣了。她下意识地一偏头，炊饼砸在她身后的铜镜上，的一声，镜面碎了。

光少了一面。

再砸！陆小凤喊。

郭大路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扔炊饼。炊饼砸在铜镜上，一面、两面、三面——镜子全碎，光全灭。

掌柜的站在碎镜子中间，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僵了。

你……你拿炊饼砸我？

他的炊饼，是洛阳城最好吃的。陆小凤睁开眼，也是洛阳城最硬的。他练了十年揉面，手劲比我还大。

掌柜的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镜子，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陆小凤，我输了。

你输得不冤。陆小凤说，你这一手镜子阵，本来能困住任何人。可惜——你碰上了个卖炊饼的。

我不冤。掌柜的说，但你抓了我，也没什么用。我就是个看铺子的。

你不是看铺子的。陆小凤说，你是魏忠贤派来盯着狂客的。你手里，有魏忠贤的亲笔信。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扔过来：给你。你要的信，在这儿。

陆小凤接住，拆开，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狂客若有异动，杀之。镜花阁事毕，回京。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印——一个字。

这封信，陆小凤说，是魏忠贤的笔迹？

掌柜的说，他给我下的令，从不用第二个人代笔。他怕别人知道，他还在世上。

他不怕你知道？

他知道我活不长了。掌柜的说，一个快死的人，守不住秘密，也泄露不了秘密。

你这么痛快地交出信，陆小凤说，是笃定我活不到用它的时候？

掌柜的看着他，笑了：陆大侠，你聪明。我交信，是因为信到我手里，已经是第三手了。魏忠贤给你的，是饵；我给你的，还是饵。你真要的，不在信里。

在哪儿？

在狂客的《魔典》里。掌柜的说，你拿到那本书，就知道魏忠贤怕什么了。

反正我活不成了。掌柜的说，你看看我的脸。

她抬起手，从脸上抹了一把。胭脂下面，她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黑斑，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像一块陈年的淤青。

曼陀罗的毒，渗进骨髓了。掌柜的说，程灵素那个小丫头，给我配的解药，只能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我还是得死。

你知道你中毒了？

我早就知道了。掌柜的说，我给魏忠贤当了三年的看门狗，盯着狂客。狂客吃的药，都是我送的。那些药，我每样都尝过——我替狂客试毒，试了三年。这三年，我的骨头都黑了。

她说着，忽然咬了一下牙。程灵素脸色一变，冲上前去掐住她的下巴：别咬！你牙里有毒！

已经晚了。掌柜的嘴角，一缕黑血渗出来。她看着陆小凤，笑了：我给自己留了一颗。我伺候魏忠贤三年，知道他的规矩——任务失败，自己了断，别给主子添麻烦。

你——陆小凤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掌柜的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她看着屋顶，眼神渐渐涣散：狂客的《魔典》……不是武功书……是药方……

药方？

他照着书上的方子吃药，吃出了幻觉……以为自己练成了魔功……掌柜的说，他根本不会武功……他只是个……药罐子……

她忽然抓住陆小凤的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别杀狂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被魏忠贤……骗来送死的……

她的手指松开，落在地上，不动了。

镜花阁里安静下来。十几面碎镜子，照着满地的光，照着掌柜的渐渐冷下去的身体。

陆小凤蹲下去，合上她的眼睛。他站起来，看着门外——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都是镜花阁的老主顾。都是买过胭脂、镜子、丹药的穷人。他们脸色发青，眼神浑浊，像一群提线木偶，直愣愣地看着陆小凤。

解药……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我们要解药……

陆大侠……又有人喊，你救救我们……

陆小凤站在镜花阁门口，看着这一圈人。他们手里，有的还攥着青瓷胭脂盒，有的握着铜镜。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骗着吃了毒、以为自己替天行道的穷人。

程灵素。陆小凤说，解药还有多少？

三份。程灵素的声音很轻，我配了三份。要配更多，得三天。

三天？人群里有人喊，三天之后，我们早毒发了！

你手里有三份解药，你救谁？人群里，一个声音尖尖地响起，你救他？他昨天还偷过东西。你救她？她前天还骂过你。你救谁？

陆小凤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三份解药，又看着这一圈人。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喊，有人喊先救我娘。

都别动。陆小凤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一瞬。他扫了一眼这一圈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去——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的最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素净衣裳，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正静静地看着他。

玄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几排人，看着陆小凤，像在看一场戏。

陆小凤看着她，没有开口。玄裳被他看着，也没有躲。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会儿。玄裳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玄裳。陆小凤在心里说，你来看什么？

他没有追。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一圈人，开口了：

三份解药，我先救最毒的。其他的，我今晚出城，去采药。你们谁要是信得过我，就跟着我；信不过的，也请让开——我急着去救你们的命。

人群沉默了一下。有人让开了。

陆小凤从人群里走出去，没有回头。他身后，镜花阁的门，在暮色里慢慢合上，像一个合上的眼睛。

夜里，程灵素把镜夫人留下的胭脂、铜镜、丹药，一样一样地验了一遍。她验到第三样，忽然停住，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小凤问。

这曼陀罗，程灵素说，跟白茅拂尘里的毒，是同一种配法。一个用毒粉，一个用花粉——但底子是一样的，都加了紫参。

又是紫参雪。

程灵素说，镜夫人、白茅、杜杀、青衣——他们用的毒，都是同一个方子的变种。配这个方子的人，只有一个。

试毒房。

试毒房。程灵素说，洛阳城里的毒，蜀南的毒，北京的毒——全是一个地方配出来的。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地方，配出了所有毒。那一个地方，也留着所有解药。

你想去北京？

我要去。陆小凤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有一个人没来。

狂客。陆小凤说，镜夫人临死前说，狂客的《魔典》里有魏忠贤怕的东西。白茅也说，狂客三天之后到。两个人，一个死一个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顿了顿：

狂客，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