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王宗锷最终能不能顶住压力,是否会冒险继续进军,也不好说。”
······· 王宗昱的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片刻。 韩澈也并未再问,只是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点,若有所思地看了王宗昱片刻。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在这三人这里知道和了解一些什么,相比起这三位蜀军先锋军主将,他更相信自己的玄冥教。 刚才的这些问题,只不过是初步试探一下这三人的态度而已。 而王宗俨、王宗昱、王宗勋三人,其实也都大致的明白这一点。 王宗勋闭口不言,王宗昱同样没有继续往下延伸,王宗俨则低头饮了口茶,气氛便在这种心照不宣中慢慢变了。 韩澈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王宗俨身上。 “王宗俨。” “末将在。” 王宗俨立即起身,抱拳一礼。 “不必拘礼。” 韩澈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汉水一战之后,你献出水师,又助赤心军取城固渡口与洋县。” “该做的,你已经做过了。” “本座既然受了这份诚意,自然不会再拿你当俘虏看待。” 王宗俨抱拳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郑重躬身。 “谢教主!” 钟小葵曾言他还没有投降的资格,今日得韩澈亲口认证,算是彻底定了性。 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可以放松下来了。 韩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宗俨的选择虽多少带了些被迫的性质,却也正如他方才所说的,给出诚意还是很足的。 至于忠诚度的问题,这其实是最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这片纵观古今都极其黑暗的乱世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识时务的,只不过是区别于有没有识时务的资格而已。 真正的硬骨头,极少极少。 而王宗俨,并不是这样的硬骨头,这便足够了。 只是这番话落在另外两人耳中,意味便又有所不同。 王宗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宗俨,王宗勋同样抬了抬眼。 两人方才进来时便已看见,同样是战败的蜀军先锋主将,王宗俨无拘无束,身旁有杯茶,他们两个却是带着绳索进来的。 如今韩澈再把其中原因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差别自然再清楚不过。 王宗俨不是因为比他们早来几日,便能够得到这种待遇。 而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便拿出了足够的投降诚意。 韩澈也没有刻意等两人反应,目光缓缓移向王宗昱与王宗勋。 “战场上被擒,与自行来降,终究不是一回事。” 声音不重,可以说是十分的平和,从语气上基本上听不出什么逼迫意味。 只是那字里行间的逼迫意味,却是止不住的往外溢。 “王宗俨已经替自己选过一次了,至于二位······” 韩澈轻轻一笑,笑容十分的温和,就像只是很普通的闲聊一般。 “总不能只凭一句愿降,便叫本座当此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事实上,王宗俨也算不上主动来降,甚至在他开口投降之前,钟小葵便已是将他擒下。 不过,看在那支嘉陵江水师的份上,韩澈还是愿意抬他一手的。 王宗昱眼神微微一动,他本就是极为擅长审时度势之人。 话都已经说到这里,自然明白韩澈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方并不是非要听他跪下来喊一声愿降,而后说一番表忠心的话。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这种东西既没什么意义,也没有多少价值可言。 王宗俨真正换来今日这有别于他们二人待遇的,也不是那一句“降臣王宗俨”,而是一支兴元府所缺少的水师。 王宗昱沉默少顷,率先站起身来。 “教主是想看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态度十分恭敬。 “我等还能为兴元府做些什么?” 韩澈看着他,嘴角又扬起些许,笑容更盛一分,抬手朝着他轻轻一点。 “聪明!” 得到肯定的答复,王宗昱心里顿时有数了。 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我久在蜀国为官,王宗锷主力军中也有不少旧人。” “沿途一些守将,有的曾与我共事,有的受过我的举荐,还有一些······” 话音微微一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了主位上的韩澈一眼。 见其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暗自咬牙,心底一横。 “虽算不上交好,但总还有几分情面。” “若教主需要,我可以亲笔修书,辅以印信,或是劝降、或是诈开关口,接听教主号令。” 说到这里,他再次抬头看了韩澈一眼。 见韩澈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又继续往下说。 “若只是书信不够,有些地方,我也可以亲自去,至少······” 王宗昱话音一顿,苦笑了一声。 “让他们见到我这个活人,总比只看到一方印信来得可信。” 韩澈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与定性。 只是看了他片刻,随后抬了抬手。 “奉茶。” 堂中伺候茶水的玄冥教众闻声上前,为王宗昱奉上茶水。 王宗昱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旁的那杯茶水,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明显又多了几分释然。 倒不是有什么愧疚,只是多少有些舍不得自己在蜀国的高官厚禄。 毕竟,他在这兴元府必然爬不到蜀国之中的高位。 不过这些毕竟只是身外之物,只需留得性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韩澈将王宗昱那一抹释然尽收眼底,这才颇有些欣慰的笑道:“王将军能想到这些,倒省了本座许多话。” “败军之将,也总得有些用处才是。” 王宗昱拱手,这一句话说得极其坦然。 对于惜命,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 既然已经落到韩澈手里,与其等别人替他决定该怎么活,不如自己先找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他只恨自己手中,没有像水师这般重要的筹码。 王宗勋如坐针毡般的静默坐在一旁,从王宗昱开口以后,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只是那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皱得更深。 王宗俨已经有了一支水师作保,王宗昱也在片刻之间把自己在蜀国之中多年积累的人脉、亲笔与身份全都摆了出来。 唯独他······ 什么都没有说。 或者说,还什么都没有交出去。 韩澈目光落过去时,王宗勋恰好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韩澈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宁死不屈,也没有看到什么愤恨,更多的是一种掩藏得很深的迟疑。 这份迟疑,自他被押解进入大堂以后,便一直存在。 只是先前夹在对王宗俨的讥讽与败军之将的难堪里,并不明显。 至于现在······ 这些东西层层剥落之后,自然是越发的清楚。 韩澈嘴角笑意不变,也没有去问,只是侧过脸。 “小鱼。” 侧门后很快探出一颗脑袋。 “老大。” “东西拿来。” “哦!” 片刻之后,小鱼抱着三只不大的木匣走了进来,依次摆上主案。 匣盖打开,其中所放之物并不多,却让王宗勋的瞳孔微微收缩。 印信、军符、随军公文,以及数封尚未来得及送出的军令。 韩澈随手从中拿起一方印端详,那正是王宗勋平日处理军务所用。 “这东西倒是不错。” 放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像是随口评价一件寻常器物一般。 “别说,还挺沉。” “当然,这份量肯定是没法跟王宗勋将军比的。” 王宗勋眼神微凝,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些许。 韩澈低头翻看印底,语气仍旧平静。 “不过这印信毕竟是死物,落在谁手里,份量都一样。” “王宗勋将军,你觉得呢?” 王宗勋看着韩澈把玩的那一方小印,眉头皱得很深,却依旧沉默不语。 韩澈瞥了一眼,也没过多在意,只是随手又从木匣中抽出一封公文。 “本座听说,王宗勋将军军中的掌书记也抓了几个。” “有他们在,平日军令怎么写,如何落款,什么时候用哪方印······” “想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面对韩澈的图穷匕见,王宗勋终于忍不住。 只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硬憋出一句。 “假东西终究是假的。” 送往后军主力的军报消息,皆有阴符加密,这一套阴符中路先锋军中,只有他一人知晓。 韩澈闻言,也不反驳,反倒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当然,假的就是假的。” 话音一转,他缓缓抬起头来。 “可惜······” 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王宗勋脸上。 “我知道是假的,你知道是假的,就算王宗锷也知道是假的,可那又如何?” 王宗勋神色一紧,眸光骤然一凝。 韩澈把那封公文重新放了回去,动作不急不缓。 “若有一日,一封盖着王将军大印的军令真的送到了南边,某处关门因此而开,某支兵马也因此而动。” “王将军当然可以说,那不是你写的,只是到那时······”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韩澈的话音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 整个大堂之中,却是陡然安静下来。 王宗昱下意识垂下眼帘,王宗俨也没有作声。 在场没有一个愚笨之人,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已经足够。 王宗勋脸上的神色,渐渐僵住。 他当然明白,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这些军令究竟是不是他写的。 而在于——旁人愿不愿意相信! 他人在南郑,印信落入韩澈手中,军中的书记、亲兵、文书同样有不少被俘。 若后面真有几座关关隘因为“王宗勋的命令”失守,都未必需要是真的因他而失守······ 那将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很难再说得清了。 尤其是王宗俨已经真降,王宗昱如今也主动表明态度,三路先锋主将一起落入韩澈手中。 到那时,谁又会相信,唯独他王宗勋始终清清白白? 王宗勋坐在那里,神色僵着许久没有变化。 只是垂落在膝上的攥紧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憋出了一片血色。 韩澈将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却偏偏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枚印信也重新放回匣中。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王将军若不愿,本座自然不会强求。” 笑容依旧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语气甚至比方才还要温和几分。 王宗勋心中一紧,猛然抬眼。 韩澈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仿佛方才那些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聊起而已。 “王宗勋将军亲笔书信,本座也观摩了一二,虽说有些粗旷,但仿写起来应当不难。” “仅凭印信的确难以取信各处关隘,可若只是少数人手,传送一些极其重要的情报,想来不少关隘也不会过于为难。” “只是少数人手,拿大型关隘自是没办法,但一些小型关隘,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其他大型关隘,这不是还有其他两位王将军吗?” “你看,就算少了王宗勋将军本人,我兴元府也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说到这里,韩澈轻轻吹散茶面热气。 “当然,若真遇上王宗勋将军昔日旧部,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王宗勋张了张嘴,却仍是没有说出话来。 韩澈继续道:“有些人明知守不住,也知道援军来不及,可身上披着那一身甲,头上顶着一个官职,又没有王宗勋将军符信,总不能自己先行弃关。”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多死几百、几千人,或许是我兴元府,但更大概率是王宗勋将军的那些旧部。” 他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若到了那一步,王宗勋将军愿不愿意出面,全凭自己意愿,本座不强求。” 又是不强求! 可此时此刻,这三个字落在王宗勋耳中,却远比一句威胁来得更为沉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得选,只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答应,暂且看着。 等兴元府与王宗锷真正分出胜负以后,再去决定自己最后该站在哪里。 这大抵是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即便他性命无存,宗族应当不至于被牵连。 可直到这一刻,王宗勋才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开口、不答应,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他的印信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后边驻守一些关隘的昔日旧部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情况如何。 甚至······ 只要韩澈愿意,他根本不需要开口,便已无退路可言。 大堂中再一次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韩澈根本不着急,丝毫催促的意思也没有。 王宗俨端起茶,细细品着,嘴角却是挂着一抹笑意。 王宗昱闭眼假寐,十分识趣地保持沉默。 赵莹自始至终都坐在三人对面,手中毛笔悬停在纸上,许久不曾落下。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王宗勋攥紧的手掌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主案上那几只打开的木匣。 “纸笔。”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像是生锈的机器硬挤出来的一样。 小鱼眨了眨眼,没有擅作主张。 直到韩澈开口:“给王宗勋将军。” “哦。” 小鱼赶忙拿来纸笔,并搬来一张案几,摆到王宗勋面前。 王宗勋垂眼看着空白纸页,沉默好一会儿,才终于拿起笔。 “有几处关隘守将是我旧部,我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不过他们会不会认这份恩情,因我而降,这却是没多少把握,我先把人名与关隘写下来。” “好。” 韩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好像王宗勋此时提笔,本就是在他预料之中一般。 也正因为如此,王宗勋心底最后那一点难堪,反倒莫名其妙淡了些。 至少······ 韩澈多费了一番口舌,还是给他留了一个台阶下的。 至于他究竟是为了保全旧部,还是为了自己日后能够在兴元府有一席之地,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都已经不重要了。 笔尖落下,第一个名字出现在纸面之上。 王宗勋与蜀国之间那条原本还若有若无的退路,也就在这一笔落下的时候。 真正断了! ······ 半个时辰以后,三人先后离开府衙。 王宗俨无疑是走得最轻松,回的方向也是韩澈专门划给他的水师营地。 王宗昱的步子也还算轻快,暂且后顾无忧。 只有王宗勋走到门口时,稍稍停了一下。 最后,却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赵莹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许久后方才收回目光。 “主公,若王宗勋不松口,我们接下来夺关只怕还真没那么容易。” “是啊!” 韩澈点了点头,伸手将桌上三个木匣盖上。 “蜀军中路先锋军乃是其余两路先锋之根,若中路先锋军没有消息,其余两路先锋后撤便无所凭据,难以取信各处关隘。” “强行取关也并非不行,只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哈哈哈,是主公要求太快了。” 赵莹轻笑着将三个木匣叠在一起,双手抱了起来。 “王宗锷主力大军已是迫近利州,主公却还想着抢在王宗锷大军之前,拿下朝天关。” “不快了,不快了。” 韩澈轻轻念叨着,扭头看向了北方。 马面的消息还没来,但在他的估算当中,李存勖······ 应该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