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同州往华州方向,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驿站中。
残破的门板只剩半扇,另一半也不知道被哪路过客拆了去烧火,还是做了什么。 屋顶还塌了一角,夜风沿着破开的瓦洞与门窗缝隙不断往里灌,吹得屋中残留下来的几张破桌烂凳吱呀作响。 唯有大堂中央,燃着一堆还算旺盛的篝火。 橘红火光驱散了些许深秋夜里的寒意,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蹲坐火堆旁。 手里拿着一根削得还算笔直的树枝充作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 其人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因为腰腹略微发圆,看着还有些矮胖。 额前束着一道竹编抹额,样式并不华贵,也没什么特别显眼的纹路。 不过编得倒是颇为细致,与那张普通中带着几分憨厚的脸搭在一起,也算是有些独属于他的特点。 真正扎眼的,其实是脚下那双草鞋。 一双不知道穿了多久的旧草鞋,左右脚大拇指的位置各自破了一个洞。 一个大些,一个小些,两根脚趾头就这么含羞带怯地露在外面。 反正边上也没人,男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注意力全都放在火上。 更准确来说,是在火堆旁边架着的三条鱼,以及一只已经烤得微微泛黄的山鸡上。 鱼是路边溪里抓的,那鸡说是山鸡,只不过是因为在山里抓的,看模样其实应该是家养的,至少以前是。 不过管它呢,反正这年头荒郊野岭没人认领的东西多了,段成天也没打算深究。 只是时不时翻动一下山鸡,又凑过去闻上一闻。 香味已经出来了,就是还差点火候。 “再等等。” 段成天强压着腹中馋虫,小声念叨。 “再烤一会儿。” 话音刚落,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算快,正常走路差不多。 也不重,明显的习武练气之人脚步。 不过来人明显没有隐藏的意思,踩着满地枯叶,沙沙作响。 段成天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将其中一条鱼翻了个面。 没过多久,半扇破门被人一把推开。 “吱呀~” 一道身影伴着声响,踩着夜色走入驿站。 来人穿着一身麻布粗衫,衣服洗得已经有些发白,肩头、袖口、腰侧还能看见不少缝补过的痕迹。 一头长发盘在脑后,外边随意包着一块旧布。 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了,眼角皱纹若隐若现,脸上也带着些经过岁月磨砺后的风霜。 可若认真看去,还是能够从那端正的五官中看得出来,年轻之时应当是个相貌颇为出挑的女子。 即便如今已是半老徐娘,身段却依旧丰腴,眉眼间也仍有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风韵。 虽说这位半老徐娘进入废弃驿站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段成天身上,但仅是片刻的停留,便瞬间挪到了火堆旁的那只烤鸡上。 “哟!” 赵二娘眼睛顿时亮了,脚下步子也随之快了不少。 “段胖子,你这都胖得跟十月怀胎一样了,也不怕耽误你那一身好轻功。” “还是老娘做点好事,苦一苦五脏庙······”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火堆旁边,右手毫不客气地朝着那只烤鸡抓去。 “帮你多解决一点!” 手刚刚探出,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段成天都没去看,手中树枝已经先一步抽在赵二娘手背上。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抓起架着山鸡的木架,往自己另一边一插。 动作快得赵二娘的手都还未靠近那烤鸡,便已注定要抓个空。 “烤鱼分你两条。” 段成天斜睨了她一眼,将炭火往烤鸡那边拨了拨。 “鸡免谈。” 赵二娘捂着手背瞪他:“你个死胖子!老娘大老远跑过来找你,你就拿两条破鱼打发我?” “爱吃不吃。” “嘿!就老娘这暴脾气!” 赵二娘挽了挽袖子,似乎还真有准备动手抢的意思。 段成天立即把那只烤鸡又往身后挪了挪,一副誓死护鸡的模样。 赵二娘看了看那烤鸡,又看了看段成天那“绝然”的模样,最终还是放弃了打烤鸡主意的想法。 “行!” “吃鱼就吃鱼吧。” 她一屁股坐到火堆另一边,随手拿起其中一条烤鱼。 低头看了两眼,然后伸手掰了掰鱼腹,只见其中的鱼肉还泛着些血色。 “鸡都快熟了,鱼还没熟。” 赵二娘满脸嫌弃,又把鱼重新架了回去。 也就是这个动作,她眼角余光恰好落到段成天脚上。 倒不是她有什么特殊癖好,实在是段成天那两只从破草鞋里露出来的大脚趾太过显眼。 赵二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一点点扬起。 “我说段胖子。” 段成天下意识低头,顺着赵二娘视线看见自己的脚,显然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 那憨厚的胖脸上顿时有些窘迫,脚趾头连忙往鞋里缩了缩。 脚趾头算是看不着了,不过那两个大洞依旧显眼,又连忙扯了扯衣袍遮一下。 赵二娘哪里肯放过这种机会,忍不住出言讥讽。 “你以前也没这么抠门啊,现在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扯开段成天想要遮掩的衣袍,看着那两个破洞,便是一番妙语连珠。 “鞋都快穿成两张破草席了,还舍不得换。” “怎么?” “现在就开始想着给自己攒棺材本了?” “呸呸呸!” 段成天连啐三声。 “会不会说话?” “老子正值壮年,攒什么棺材本?” 说着便好似要证明些什么,还十分不满地挺了挺肚子。 只不过本就略显圆润的腰腹被这么一挺,反倒更加坐实了赵二娘那句“十月怀胎”。 赵二娘忍不住笑出声,一时乐得合不拢嘴。 段成天脸色一黑,索性懒得解释体型,低头给烤鸡翻了个面。 “我这是给我徒弟攒娶媳妇的钱,你这孑然一身的老婆娘懂个屁。” “你徒弟?” 赵二娘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他说的是谁。 “骆小北?” “不是小北还能有谁?我哪还有其他徒弟?” 赵二娘闻言,顿时更乐了。 “骆小北那个小不点,毛都还没长齐呢,就想着攒钱娶媳妇,你这死胖子想得真远。” 段成天没抬头,却自有一番反驳的硬道理。 “你懂个屁,媳妇可以晚点娶,钱不得早点攒?” “再说了,这什么年头?” “娶了媳妇,成了家,不还得有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赵二娘嗤笑一声。 “你倒是替他操心得远。” “当师父不操心,谁操心?” “行行行。” 赵二娘连连摆手。 “你这师父当得好,以后骆小北真娶了媳妇,让他生个大胖小子认你当干爷爷。” “滚!” 段成天笑骂一句,嘴角笑容十分自然的又扬起些许。 很显然,这个情景他也是有些憧憬的。 赵二娘也跟着笑,看上去有些没心没肺。 只是笑着笑着,方才那句“孑然一身”忽地回过头来在心底一晃而过,仿佛飞鸟掠过水面。 飞鸟转瞬飞上天空,水面似乎有些动静,不过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她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神在火光下稍稍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右手翻转,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狗尾巴草,随手叼进嘴里。 赵二娘身子往后靠在一根已经有些发黑的木柱上,翘起一条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却是莫名的,牛头不对马嘴的接上了前面的那个话题。 “孑然一身有什么不好?” “无牵无挂,乱世浮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说话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仿佛看透人生的潇洒。 “人这一辈子啊,身上束缚越少,活得越舒坦。” “真惹老娘不痛快了。” 赵二娘眉梢一挑。 “连大帅的命令,老娘都可以不听。” 段成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你就吹吧。” “吹?” 赵二娘顿时坐直,丰腴身躯轻轻一晃。 “老娘什么时候吹了?” 段成天拿树枝扒拉了一下火堆。 “也不知道是谁,大帅一声令下,让她去解决那群墨影斥候。” “动作那叫一个麻利,屁颠屁颠几百里。” “现在跑我这里吹,大帅的命令都敢不听。” 赵二娘脸上那副洒脱表情微微一僵,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也随之顿了一下。 “那是······” “那是什么?” 段成天手上动作一停,斜着眼睛看她。 赵二娘憋了两息,最后冷哼一声,强行转移话题。 “哼!” “说起那群王八蛋老娘就来气!” 她一把扯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甩进那火堆里。 “那群墨影斥候根本就没去许州!半道上就化整为零了。” “几十上百号人,就跟一把面粉撒进河里似的。” 赵二娘抬手往外一撒,又气又无奈。 “啪!” “全没了!就跟真他娘的化成灰了一样!” 段成天眼皮抬了抬,嘴角微微咧起。 “一个都没逮到?” “没有。” “那你还吹?” “你这死胖子是不是欠打?” 赵二娘瞪眼,手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段成天识趣地闭上嘴,这婆娘挺虎的,他的速度虽较其快上一筹,但真斗起来,他应该不是这婆娘的对手。 拿起一条火候已经差不多的烤鱼,凑到鼻尖前。 鼻翼微微耸动,深深吸了一口。 鱼皮被火烤得焦黄,油脂顺着边缘往下滴。 落进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香味一下子散开。 段成天食欲大作,正准备下嘴。 赵二娘忽然瞥了他一眼:“说起来,你不是在追击那个马面吗?” 段成天刚刚张开的嘴,动作极其细微地停了一瞬。 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赵二娘功力较之段成天还要更深厚一些,可谓是中天位里边顶尖的那一批,五感何其敏锐,自然是注意到了的。 原本正要去拿自己面前那条烤鱼的手,顿时停在半空,双眼微微眯起。 “段胖子。” 段成天低头啃着烤鱼。 “干嘛?” 赵二娘盯着他,眼缝里透着审视的目光。 “别告诉老娘,你也失手了。” 段成天腮帮子微微鼓动,慢条斯理嚼了几下,直到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才回了一句。 “那马面的确跑了。” 赵二娘微眯的双眼缓缓睁开,眉头顿时皱起。 “真跑了?” “嗯。” “不是。” 赵二娘轻轻晃了晃脑袋,有些难以置信。 “以你的无声要术,就是大部分的大天位高手,单论速度都未必能比得上你。” “那马面不过中天位,你还能让他跑了?” 段成天闻言撇了撇嘴,耐着性子解释。 “追击又不是单纯比谁速度快,那马面的速度的确不如我,可架不住他躲藏技艺高超。” 他说着,扯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那家伙精通缩骨术,能够随意改换身形。” “手上还有一大把的人皮面具,换脸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段成天也是有些委屈,抬起那有些油乎乎的手,点了点外边。 “荒郊野岭还好,一旦进城,那家伙随意跟换个身形容貌,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我能怎么办?” 赵二娘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感觉自己的计划和任务似乎都有点要泡汤了。 “那现在彻底丢了?” “也不算。” 段成天嘴里边鼓囊了一下,吐出一嘴鱼刺。 “那马面一直在往西边逃,之前我也跟丢过几次,不过都在西边方向找到了踪迹,重新追击上了。” “前两日便在同州地界上发现过踪迹,只是具体往哪里去了,还在找。” 赵二娘原本已经有些垮下去的神色,顿时又精神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忙不迭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条烤鱼,扯下一块鱼腹,“嘶哈嘶哈”地吹了两下,便直接塞进嘴里。 鱼肉明显有些烫,烫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嘴上却半点不耽误。 “那马面是墨影斥候统领,墨影斥候既然已经化整为零的散了,不过说不定后边回去找马面汇合。” “老娘与其到处捉瞎,还不如在你这儿守株待兔。” 段成天看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又不由想起了这婆娘方才的吹嘘,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这婆娘几十年了,还是这德性。 素来爱吹嘘,嘴上吹得比谁都响。 什么无牵无挂的······ 什么天下之大,想走就走的······ 什么大帅的命令想不听便不听······ 事实上,全都是屁话。 别人不知道,段成天还是知道一些的。 赵二娘自诩孑然一身,现在也的确实是无牵无挂,不过在以前她是有个儿子的。 而且她那个儿子也算是子承母业,同样是不良人。 当年朱温弑君,皇室蒙难,大帅又不在洛阳。 一批留守的不良人为护昭宗皇帝与李唐皇室,死在了那场乱局之中。 赵二娘的儿子,便是其中一个。 只有十四岁,与小北一般大。 那之后,这婆娘心里一直有根刺。 她怨过大帅,也怨过自己。 有些差事不想做时,便能拖则拖,能躲则躲。 只不过那些年不良人的动静比较小,大帅一直在寻找殿下的下落,没功夫计较这些。 可到了赵二娘自己嘴里,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大帅的话,老娘都敢不听。” 段成天也懒得戳穿,真惹急了这婆娘,还得费些功夫跑路,否则指定挨顿揍。 这婆娘身为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空星,自她儿子死后,便也真随了那天空星的凶性。 吹嘘便吹嘘吧,相熟的人就当没听见。 至于不相熟的人,这婆娘又不蠢,也没真的胆子大到敢忤逆大帅的命令。 而且这人活着嘛,总得给自己找些舒服的说法。 就像他说自己抠门是为了给徒弟攒钱一样······ 当然,这是真的,的确得给小北攒点家底。 段成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鱼,三两口把剩下的鱼肉解决干净,舔了舔油乎乎的手指。 拿起旁边火候差不多了的烤鸡,撕了只鸡腿朝赵二娘递了过去。 “给。” 赵二娘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算你这死胖子还有点良心。” 她把另一只油乎乎的手往自己那身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上随便擦了两下,接过鸡腿便啃。 段成天满脸嫌弃。 “瞧你那熊样,刚才还吹连大帅的命令都可以不听。” 赵二娘正啃着鸡腿,闻言不由老脸一红,不过依旧嘴硬。 “大帅的命令是大帅的命令,殿下的命令是殿下的命令,那能一样吗?” “啧啧啧。” 段成天摇了摇头,也是忍不住讥讽两句。 “你这婆娘假大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滚!” 赵二娘张嘴吐出一根鸡骨头,刚准备再骂几句。 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明显比先前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不良人快步进入驿站。 刚一进门,目光便落到段成天身上,抱拳行礼。 “启禀天速星,华州发现马面踪迹!” 赵二娘眼睛一亮:“好啊!” 嘴里那块鸡肉都还没完全咽下去,她已经站了起来。 吐掉骨头,油乎乎的双手往衣服上一擦。 “段胖子,老娘先助你一臂之力,把那马面给抓住。” “不过先说好,人抓到以后,你得帮老娘把那些墨影斥候给钓出来。” 段成天却没有理她,刚才还蹲在火边跟她争一只烤鸡的矮胖男人。 在那名不良人说出“华州”两个字以后,脸上的松散的神色顿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凝重。 猛然起身,看向那名不良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 赵二娘方才话音一顿,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一无所知的她,选择悄然闭嘴。 那名不良人立即回答:“今日末时三刻。” “现在人呢?” “已经失去踪迹。” “可能判断方向?” 那名不良人略作思索:“最后发现的位置在华州城北,依照踪迹推测······” 他抬起头,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应是往华州军营方向去了。” “不好!” 段成天脸色骤然一变,惊呼出声。 赵二娘原本还带着笑的神情也是微微一僵,眼眸中闪过浓烈的疑惑。 段成天却根本没有解释,转身抄起放在旁边的装备。 “立即传令附近所有人手,全部赶往华州军营方向!” “沿途继续搜寻马面踪迹,发现以后不要擅自动手,立刻传讯!” “是!” 那名不良人领命而去。 段成天身形一闪,已是一步冲出驿站。 “哎!” 赵二娘连忙跟上:“段胖子!你发什么疯?”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夜色。 刚开始时,赵二娘还能勉强跟在后边。 可没过多久,前方那道略显矮胖的黑衣身影便越来越远。 明明脚上只穿着一双连大脚趾都露在外面的破草鞋,踏过碎石、泥土与满地枯叶时,却完全听不见什么脚步声。 身影在夜色之中一掠而过,就像一阵贴地而行的清风,无声无息。 赵二娘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远,忍不住高声喊道:“段胖子!到底怎么回事?” 前方身影明显顿了一下,速度终于放缓少许。 赵二娘这才有了追赶的希望,连忙咬着牙追了上去。 “你突然抽什么风?” 段成天一边赶路,一边沉声说道:“殿下早已安排人手去了华州。” 赵二娘一怔,有些不解。 “去华州做什么?” “传旨。” “传旨?” 赵二娘眉头一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忽地,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段成天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夜路。 “借传圣旨为名,杀郭崇韬,夺华州大军兵权!” 赵二娘脚下步伐明显一乱,身形一个踉跄。 “什么?郭崇韬?” “嗯。” “那跟马面有什么关系?” 段成天声音越来越沉,详细解释:“李存勖已死,但由于镜心魔封锁消息,郭崇韬现在还不知道洛阳发生了什么,殿下派去的人正是利用这一点。” “可马面如果赶在他们动手以前进入华州军营,把李存勖已经身死的消息告知郭崇韬······” 后面的话,已然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赵二娘并非愚笨之人,自然是已经明白了的。 那郭崇韬未必会相信马面,但也必然不会相信那道圣旨。 原本那些奉命入营刺杀郭崇韬的不良人,所要面对的,不再是毫无防备的郭崇韬,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到时候,别说刺杀,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赵二娘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大帅的意思?” “也是殿下的意思。” 段成天没有纠正,只是给出一点补充。 赵二娘眼神一凝,没有再问,只是抬头看了眼前方。 又看向已经明显压着速度,等她跟上的段成天。 “你速度快,先过去!” “好!” 段成天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脚下步伐重新加快,最初只是快了一点。 紧接着,越来越快。 黑色衣摆在夜风中猎猎翻动,那双破旧草鞋踩过泥土,踩过碎石,踩过枯枝,却是无声无息。 赵二娘只觉得眼前一花。 前一刻,段成天还在她前方十几步外。 下一刻,已经拉开了十余丈距离。 再下一瞬,那道矮胖的黑色身影便只剩下远处一道模糊轮廓。 赵二娘停下脚步,呼吸微微急促。 看着段成天消失的方向,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死胖子,跑这么快也不怕把那破草鞋跑散了。” 嘴上依旧没个正形,眼里的担忧却已经藏不住了。 而远处,段成天根本听不见她的嘀咕。 耳边只剩夜风呼啸,无声要术运转到极致,脚下道路不断向后退去。 华州,郭崇韬,马面,那些很可能已经进入杀局的不良人······一个个念头迅速从脑海中闪过。 段成天咬紧牙关,速度再次提升。 快点,快一点,还要再快一点。 必须在马面之前,赶到华州军营。 又或者,在圣旨进入军营之前截住,刺杀郭崇韬,另寻他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