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唐军大营。
一轮残月挂在远处山脊之上,清冷月光洒落营中,与一盏盏火把交织在一起,将连绵营帐映出层层叠叠的昏黄轮廓。 巡夜士卒沿着营道来回走动,甲胄轻响,脚步整齐。 偶尔还有战马自远处嘶鸣一声,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相比洛阳的歌舞升平,华州军营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松懈过。 毕竟驻扎在这里的大军,本就是为了威慑岐国。 岐国虽然已经流露出称臣之意,可只要真正的国书一日没有送到洛阳,大军便不能真正撤去。 当然,递了国书,大军也未必会撤去,最多是换个方向罢了。 夜色中,营门之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守营士卒手中长枪立刻前倾,哨塔上的士卒也是迅速示警。 “什么人?” 一骑快马率先自黑暗之中靠近。 马上之人勒住缰绳,高声喝道:“洛阳来使!”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奉陛下旨意前来华州大营,还请速速通禀郭公!” 话音落下,前营营门处气氛顿时一变。 值守前营的都虞候不敢怠慢,一边遣人前去中军大帐通禀,一边命人出营验明身份腰牌、核查宫中使者文书。 待确认无误以后,连忙下令让人将门外两道“行马”移开些许,让出一条不算大的通道来。 随即便是辕门,沉重木门缓缓向两侧展开,营外数骑随之进入华州军营。 不过也不算彻底进入,辕门之后还有一道悬门,并没有打开。 使者数骑也很懂规矩,骑马缓行进入辕门,便下了马,驻足等候。 华州军营颇大,通禀中军大帐,还是要些许时间的。 使者为首之人,正是那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 内着绿袍,外罩轻甲,腰悬长剑,手持旌节,神色肃然沉稳。 此次随他前来的人员并不算多,除却负责传旨礼仪的几名宫中随员之外,真正始终跟在郭从谦身后的,只有两人。 其中一人身形偏瘦,面容普通,并未着甲。 只是腰间配着一柄制式横刀,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与腰间挂扣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另外一人则要壮硕许多,肩宽背厚,脖颈粗壮,肩膀的袍子被撑得鼓鼓囊囊,光是远远看着,就能感觉得出其中蕴藏的雄浑力道。 他的腰间也配着一把横刀,不过与方才那人不同,是按着刀柄,制式横刀被压得微微下倾。 “还请使者稍待,末将已遣人通禀郭公。” 前营都虞候迎上郭从谦,态度恭敬,不过并未有什么谄媚。 毕竟,他们的主帅郭公官至枢密使。 另有几名士卒随之上前,几人接过上前接过缰绳,两人上前示意郭从谦身后两人解下武器。 “应该的。” 郭从谦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身后两人。 后边两人这才有了动作,主动解下腰间制式横刀,交给那两名士卒。 而另一边,得到消息的郭崇韬与夏鲁奇,迅速自中军方向迎了出来。 郭崇韬仍旧是一身常服外罩轻甲,并未因为天色已晚便换下军中装束。 大军驻扎于此,本就是给岐国施压。 粮草调度、营寨轮换、斥候部署以及岐国方面不断传来的消息,都需要他这个西面行营都统一一过目。 夏鲁奇则披着完整甲胄,腰悬长剑,跟在郭崇韬身侧半步位置。 随着二人到来,那道悬门立即打开来。 郭崇韬与夏鲁奇远远瞧见辕门处的使者一行身影,脚步皆是稍稍加快了一些。 郭从谦也是看到了二人,立即迎上前来。 到了近处,先以使者身份郑重拱手一礼。 待郭崇韬与夏鲁奇郑重还以一礼之后,方才以军中规矩抱拳。 “末将郭从谦,见过郭公,见过夏将军。” 郭崇韬这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严肃脸庞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如今掌了从马直,倒也有了几分独掌一军的主将模样。” “是陛下厚恩,也多亏叔父昔日提携。” 郭从谦微微低头,他这从马直指挥使虽没做多久,但当初在万象神宫中,将那些朝中大臣当猪狗杀,当鸡鸭宰。 这一身气度,自是会有所改变的。 听到这一声“叔父”,郭崇韬眼神中的严肃稍稍淡去些许。 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又重新恢复平常。 “前营不是说话的地方,既是奉旨而来,先去中军帐吧。” “是。” 一行人转身向中军方向走去。 夏鲁奇走在郭崇韬另一侧,郭从谦则稍稍落后半步。 随郭从谦一道来的并没有全都跟上,只有那一壮一瘦,原本佩刀的两人安静的跟在后方。 一路上,郭崇韬并未急着询问圣旨内容,反倒先谈起郭从谦如今的职位。 “陛下让你执掌从马直是厚恩,不过这个位置并不好做,你心里边也得有些底。” “宫中禁军看似只负责宿卫,可真正涉及的事情,比军中一营一军复杂得多。” 郭从谦点头,小声回应。 “孩儿明白!” 郭崇韬目视前方,原本脚下的步伐不急不缓,听得“孩儿”二字,不由得慢了些许。 周边其余人自是以他为主,都跟着放缓了些许速度。 微微抬头,看着前方夜空。 “洛阳初定那段时间,老夫接手宫中与朝堂诸多事务,陛下登基之后,老夫也算得上是大权在握。” “在这期间,为搭建朝堂框架,老夫破格提拔了不少人。” “只是到了你这,老夫多少有些避了嫌。” “以你的军功履历,为一州节度使也够了的。” 郭从谦闻言,立即摇头。 “叔父何必如此说,若无叔父当初让我入军中效力,又哪里来的后续军功?” “孩儿若无那些军功履历傍身,而今便是陛下厚恩,今日又何以能掌从马直?” 郭崇韬听完,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走了几步。 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从马直毕竟与常规军队不同,任何为人处事,都当先思陛下,再虑己。” “叔父教训得是。” 郭从谦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一如往昔于郭崇韬麾下时,没有半点不自然。 夏鲁奇走在旁边,也没有插话。 郭从谦早年认郭崇韬为叔父,在郭崇韬帐下立过不少功劳,这件事军中并不算秘密。 如今叔侄二人说起这些旧事,再正常不过。 行至半途,郭崇韬话锋才终于稍稍一转。 “从谦,你如今掌从马直,按理说,不该轻易离开洛阳,陛下却让你亲自跑这一趟。” 他目光依旧看向前方,语气听不出多少试探,更像是在随口判断。 “可是朝堂上对岐国的态度,又有什么变化?” 郭从谦脚步未停,只是声音略微压低了些许。 “确与岐国有关。” 郭崇韬眼神微微一凝,心中思虑一动。 “是决定要了伐岐了?” “不知。” 郭从谦回答得很干脆。 “末将只是奉旨传达,具体内容······” 他看了一眼周围来往士卒,稍稍收了些声。 “叔父接旨之后,自然便知道了。” 郭崇韬闻言,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密旨,那便不是路上适合讨论的东西。 一行人继续前行,又走了十余步。 郭崇韬目光随意扫过郭从谦身后一直安静跟着的两人,脚步稍稍慢了一些。 “这二人······” 他看了几眼,皱眉出声。 “有些面生。” 郭从谦似乎早有预料,神情没有变化。 “叔父没见过也正常,他们是后来才补入从马直的人。” 郭崇韬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过多在意。 毕竟有过朱温朱友珪父子为不良人诛杀于皇宫之中,这样的前车之鉴。 为了皇宫的安危,宫城外围的控鹤直名录他一一亲自过目,从马直的人员更是由他亲自筛选。 眼前这二人既然陌生,便极有可能不是从马直的人。 郭从谦这个从马直指挥使前来传旨,带的不是从马直的人,这二人便极有可能另有用意。 郭从谦见郭崇韬沉默,侧面看去,眼神还有些凝重,当即继续解释。 “二人原本都只是军中底层,灭梁之战中功劳不小,只是军功屡被上官侵吞,未曾凸显于军中。” “陛下前些日子整饬几路大军,查出一些旧账,为他们做主,而后便他们提入从马直。” 郭崇韬听到“军功侵吞”四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事情,军中从来没有真正断绝过。 哪怕他主政枢密院,也只能尽量压制。 想要真正杜绝,谈何容易? 郭从谦侧过身:“崔济。” 后边身形消瘦些的那人立即上前半步,朝着郭崇韬抱拳躬身一礼。 “卑职崔济!” “灭梁之战,前后累计斩首六十八级。” 声音不高,不过颇为浑厚,爽朗道出自己的军功。 郭崇韬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只是略微点头。 对于底层士卒而言,这份军功的确不算小,提入从马直倒也没什么不妥。 随着崔济话音落罢,郭从谦又看向另一人。 后边壮硕那人也是如崔济一般,上前半步,朝着郭崇韬躬身抱拳一礼。 “卑职周元志!” “灭梁之战,累计斩首七十一级。” 郭崇韬也是点了点头,目光自二人脸上扫过,神色肃穆。 “既得陛下拔擢,往后便好生效力。” “是!” 崔济、周元志同时抱拳。 郭崇韬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向中军帐方向走去。 ······ 越靠近中军,守卫越严。 营道两侧站岗士卒逐渐增多,一队队亲兵往来巡弋。 火把间隔也比外营更加密集,中军帅帐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帐外立着数名披甲亲卫,再远一些,还有两队轮值甲士。 崔济跟在郭从谦身后,原本平稳的脚步,忽然极轻微地慢了半拍。 没有任何具体原因,也没有发现什么真正异样。 只是多年习武厮杀形成的本能,让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危险感。 那感觉很淡,却很真实。 崔济下意识抬眼,目光从中军大帐帐顶一扫而过。 帐布在夜风之中轻轻起伏,绳索牢固,周围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稍稍放开感知,依旧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帐内有人,帐外有人,四周更是遍布军中精锐。 一个外来使者进入西面行营主帅的中军区域,本就等同于走入千军万马腹地。 而且华州这支大军,本就是大唐精锐。 有肃杀之气,有危险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崔济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多想。 只是心中那根弦,自然而然绷紧了一些。 保持着该有的警惕,脚步很快恢复如常。 而另一边,周元志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多看。 只是目光在经过中军区域时,偶尔自然扫过四周。 帐门,营道,亲兵,巡逻甲士,以及距离最近的几个火盆······ 每一眼都是一晃而过,时间短到与一个军中老卒进入陌生营寨以后,本能观察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中军帐前,郭崇韬率先停下脚步。 守帐亲兵上前掀开帐帘。 “请。” 郭从谦点头,一行人先后进入。 帐内灯火明亮,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舆图,两侧案几上堆着不少文书。 几名掌书记与军中属官正在整理军报,另外还有数名亲兵分立左右。 见郭崇韬回来,众人连忙行礼。 “郭帅!” 郭崇韬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郭从谦进入以后,没有继续方才路上的闲谈。 只是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道以黄绫包裹的卷轴,神色随之严肃起来。 “郭公。” 郭崇韬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长辈的神色也随之消失,彻底变成了西面行营都统、朝廷枢密使应有的肃然。 郭从谦抬了抬手中圣旨,继续道:“此为陛下密旨,还请屏退左右。” 话音落下,帐内几名掌书记与属官神色皆是一凛。 郭崇韬没有迟疑,直接吩咐。 “都退下。” “是。” 帐中众人纷纷收起手边文书,依次向外退去,亲兵也跟着离开。 夏鲁奇见状,同样准备转身。 只是刚走到帐门附近,身后便传来郭从谦的声音。 “夏将军留步。” 夏鲁奇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郭崇韬也看向郭从谦。 郭从谦双手托着圣旨,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有言,此密旨需郭公与夏将军一同接旨。” 夏鲁奇闻言,立即停下。 “末将遵旨。” 随后重新回到帐中,帐帘缓缓落下,外边火光与人影也随之被隔绝大半。 顷刻之间,原本还颇为忙碌的中军大帐,只剩下郭崇韬、夏鲁奇、郭从谦、崔济、周元志五人。 夜风从帐外掠过,厚重帐布轻轻鼓动。 火盆中的木炭偶尔炸开一点火星,发出细微“噼啪”声。 周元志很自然地退到了靠近帐门一侧的位置,双手垂落身侧。 崔济则站在郭从谦侧后方,距离郭崇韬并不算远。 郭从谦缓缓托起圣旨,声音也在这一刻彻底恢复了宫中传旨时应有的庄严与肃穆。 “有敕!” 郭崇韬神色一正,当即整理衣袍,撩起下摆,双膝跪地。 夏鲁奇紧随其后,同样跪下听旨。 郭从谦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郭崇韬,眼中神色闪过一丝不忍。 不过也仅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化作一抹绝然,双手缓缓向两侧展开圣旨。 第一寸黄绫舒开,第二寸,第三寸······卷轴一点点松散。 金线绣成的祥云纹路,也随着圣旨展开逐渐显露。 就在下一刻,一抹与黄绫颜色格格不入的乌沉寒光,自卷起的圣旨之中缓缓滑落出来。 剑身狭长,不过尺余,锋刃之上寒芒如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