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只要档案还在,阎王来了也得先去窗口排队。
第一批登陆部队陷入了失忆。 不是忘记某件事,也不是认不出某个人。 而是“名字”本身正在从他们的认知中消失。 “你是谁?” 甲字三十七艇的军法官赵石,握着短剑,对准了方才救下自己的百夫长。 百夫长蒙骜脸色难看。 “老子是你上官。” “上官叫什么?” “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熟悉至极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可任凭他如何用力,舌头都无法吐出后面的字。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仅说不出自己的名字,甚至开始不理解“名字”是什么。 名字有什么用? 人为什么要有名字? 面前的人和身后的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蒙骜背后的玄武战甲忽然发出尖锐警报。 “军籍锚定度下降。” “身份信息遭到篡改。” “警告,当前单位正在失去‘大秦士卒’定义。” 冰冷声音从甲胄内部响起。 周围的铁鹰锐士纷纷转身,兵刃指向彼此。 军阵上空那尊无头战神迅速变淡。 失去身份,就失去归属。 失去归属,军势自然崩解。 遍布城市的黑色菌毯趁机蠕动,一根根比发丝更细的触须钻入战甲缝隙,贴上士卒皮肤。 它们没有吸血。 它们在修改认知。 你不是秦人。 世上没有秦国。 你从未参加远征。 你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早已死去的普通人。 赵石眼前一阵恍惚。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件奇怪的灰色衣服,坐在狭窄隔间里。面前摆着一个会发光的方盒子,上面不断弹出他看不懂的文字。 有人催促他完成报表。 有人责骂他的动作太慢。 他日复一日坐在那里,直到窗外的天永远黑了。 这段人生如此真实。 真实到大秦仿佛才是一场梦。 “放下兵器。” 城市深处传来温柔呼唤。 “你们不用再打仗了。” 赵石手指松动。 短剑即将落地的一刻,天空忽然亮起无数金色文字。 那不是幻象,而是通过祖龙号主阵投射下来的秦篆。 每一个字都有数十丈大小,整齐排列于铅灰色天穹。 “大秦新历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奉虬龙君令,王翦为远征主将,卫庄为前锋。” “铁鹰锐士三万人,编入远征军籍。” “甲字三十七艇,百夫长蒙骜,军法官赵石,士卒三百人。” 张良的声音传遍整片登陆区。 不疾不徐,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在念军籍。 三万人的名字,一个不少。 随着声音落下,悬浮于天空的金色秦篆逐一凝实。 每念出一个名字,对应士卒胸前的军牌便亮起一道红光。 赵石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见军牌上的两个字。 大量记忆汹涌回归。 他叫赵石。 秦国陇西人。 父亲是石匠,母亲死于饥荒。他十七岁从军,斩首三级,升任伍长。新历元年参加统一之战,新历三年获得玄武战甲,新历四年随虬龙君跨界远征。 记忆可以伪造。 但他掌心握剑留下的茧、肩上被燕军长矛刺穿的旧伤,以及身旁这群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袍泽,不会骗人。 赵石猛地抬头。 “百夫长蒙骜!” 蒙骜眼中恢复清明。 “军法官赵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兵刃。 “大秦!” 三百名士卒齐声暴喝。 “大秦!” 轰! 即将溃散的无头战神重新凝聚。 而且比先前更加清晰。 军阵上空,血色煞气化作一枚枚秦篆,烙印在战神残缺的甲胄上。 受命于君。 籍录于秦。 这八个字不再是普通文字,而是被江昆赋予了底层效力的规则锚点。 污染可以篡改士卒的记忆,却不能轻易抹去被神念天网、大秦军籍、祖龙号主控以及江昆权限同时承认的身份。 除非,它能一口气推翻四重定义。 “老板。” 祖龙号舰桥内,张良双手按在控制台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眼神却亮得吓人。 “病毒攻击的不是身体,而是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姓名、军籍、爵位、亲族、上下级,这些共同组成了一个人的社会身份。” 紫女立于另一侧。 一袭紫色长裙衬得她腰肢纤细,盘起的紫发间插着银色发簪。祖龙号的幽蓝光芒掠过她白皙侧脸,让那双狭长眼眸显得格外冷冽。 “所以,你准备用秦律抵抗污染?” “准确来说,是秩序。” 张良调出大秦军籍数据库。 “百家玄功以思想撬动天地。儒家讲名分,法家定权责,兵家重号令。过去,我们把这些当成治国之术。” “但在这个地方,它们可以成为固定现实的钉子。” 紫女若有所思。 “老板说过,所谓概念攻击,不过是有人把一句话写进了天地规则。” “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写。” 张良点头。 他抬手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临时法令。 《地球隔离区远征军身份保护令》。 第一条,凡录入大秦军籍者,其身份由神念天网永久保存。 第二条,任何未经虬龙君许可,试图修改军籍、姓名、记忆、阵营者,皆视为非法篡改。 第三条,非法篡改无效。 最后六个字出现时,紫女眉梢轻挑。 “第三条很像老板的风格。” “不讲过程,只定结果。” 张良看向舰桥外那道银发身影。 “这才是最高效的律法。” 江昆自然听见了他们的交谈。 他抬手一点。 金色法令化作亿万光点,从祖龙号洒向地球。 “批准。” 两个字落下,整片登陆区猛地震动。 那些试图钻入士卒体内的黑色触须像被烙铁灼烧,冒出滚滚浓烟。 与此同时,三万人的军牌同时浮现淡金色光晕。 现实规则被写入了一条崭新的补丁。 污染仍能制造幻象,也能伪造记忆,却无法再直接抹除他们的身份。 地面上,王翦抬头看了一眼法令。 老将军没有完全看懂概念层面的交锋。 但他看懂了最后四个字。 篡改无效。 够了。 “传令全军,十人一伍,百人一阵。每隔百息,互报姓名、军职、斩首数。” “若有人答错呢?”副将问。 王翦面无表情。 “先打醒。” “打不醒呢?” “斩。” 副将肃然抱拳。 “诺!” 军令迅速传开。 刚刚还在制造恐慌的认知污染,转眼成了一场全军军籍抽查。 “姓名!” “李二!” “军职!” “锐士!” “斩首数!” “上次杀修仙者的时候抢少了,只有六个!” “丢人。老子八个。” “闭嘴!前方发现污染体!” 大秦士卒重新推进。 重盾结阵,长戈如林。 黑色怪物撞上军阵,如同浪潮撞上礁石。前排士卒举盾承受冲击,后排长戈从缝隙穿出,将怪物成片贯穿。 净化阵接连亮起。 黑色血肉被烧成灰烬。 卫庄没有参与普通战阵。 他带着六剑奴沿城市中央大道疾驰,所有挡路的污染体都被剑光撕碎。 那栋被江昆攥住的摩天大楼已经停止挣扎。 大楼内部,却传来低沉的心跳。 咚。 咚。 每一次心跳,周围建筑都会随之收缩。 卫庄停下脚步,鲨齿指向前方。 “出来。” 没有回应。 他一剑斩出。 猩红剑气将摩天大楼底部剖开。 钢筋、混凝土和黑色菌丝向两侧飞溅,露出隐藏在大楼地基中的巨大培养舱。 培养舱里蜷缩着数以千计的人。 他们赤身裸体,皮肤苍白,后脑连接着黑色管线。男女老少都有,胸膛依旧微微起伏。 蒙骜率军赶到,见状下意识握紧长戈。 “怪物?” 卫庄没有回答。 他看见其中一只培养舱上贴着泛黄标签。 “东亚文明样本。” “记忆完整度,百分之十七。” “等待回收。” 培养舱中的一名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黑发漂浮在浑浊液体中,五官苍白清秀。 她隔着舱壁看向卫庄,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 但卫庄读懂了她说的话。 不要杀我们。 下一刻,所有培养舱同时睁开眼睛。 数千人转动眼珠,齐齐望向天空中的江昆。 “它在吃我们。” “每杀死一个外面的怪物,它就会吞掉一份储存在这里的人类记忆。” “你们不是在杀毒。” 女孩眼中流下血泪。 “你们在帮它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