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一座三进的宅院隐在槐树荫影之中。
门面并不张扬,灰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写着“沈宅”二字,字迹寻常得如同京城中任何一户殷实商贾的宅邸。
若非有心人刻意探寻,很难将这座安静的院落与千里之外的江州千秋庄联系在一起。
暮色初临时分,宅院后堂的灯火次第亮起。
沈清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盏茶,茶汤碧绿,水汽袅袅。
下首坐着七八名穿着各色绸衫的中年男子。
有的面皮白净像个账房先生,有的身形粗壮带着几分江湖气,有的文质彬彬仿佛在哪个衙门里做过书办。
这些人散落在京师各处,各自主持着不同的买卖,平日里互不往来,只有接到沈清秋的密令时,才会在某个特定的时辰聚集在某个特定的地点。
他们是千秋庄在京师的各铺掌柜,每一个都是沈清秋精挑细选出来的,既能做生意也会看风向。
沈清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圈,神色平静如常,语气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整理一条正在被风吹动的绳索般的审慎与分寸:
“诸位,今日召大家来,只为一件事,陈公子离京已有三个月,如今北面的事大家多少都听到了一些风声。”
“燕王起兵,陈公子在燕王麾下任军师,此事迟早会被朝廷盯上。咱们千秋庄在京师的这些产业,虽然大部分都做得很干净,表面上互不关联,但终究经不起深查。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坐在左侧首位的沈百万身上。
沈百万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袍,面色从容,手中捏着一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正在安静地听着沈清秋说话。
他是聚宝山庄的东家,也是这些年千秋庄在京师的产业中最为显眼的一支。
聚宝仙酿自从在京师上市以来,便以其独特的口感和精美的包装迅速风靡京城,从勋贵府邸到酒楼茶肆,无不以聚宝仙酿待客为荣。
这确实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香饽饽,但也正是因为它太过显眼,反而成了千秋庄在京师的产业中最容易被盯上的一环。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沈百万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交代一件早已谋划多时的事务般的笃定:
“百万,聚宝山庄这边的事,你做得很好。陈公子离京后,你按照他的指示,将聚宝山庄的干股分别送给了宝庆公主府和汉王府各二成。”
“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如今在外人看来,聚宝山庄的东家不过是一个擅长攀附权贵的商贾,通过陈公子巴结上了两座大靠山。”
“陈公子在北面出了事,你顶多算是‘被陈洛利用来巴结权贵的商人’,与他并无真正的同谋关系。”
沈百万微微点了点头,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敲击,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多年经商历练出的从容:
“庄主放心,账目上已经做得很干净了。公主府和汉王府那边的干股分红都按时送到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只下金蛋的鸡。”
“只要这两家还在背后站着,朝廷即便想查,也得先掂量掂量,查一个聚宝山庄,就要动公主府和汉王府的干股,这笔账,朝廷还未必真敢算。”
沈清秋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其他几人,语气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如同在整理退路般的周全与细致:
“诸位各自主持的买卖,彼此之间不要有任何账面往来。一旦发现任何风吹草动,不要犹豫,立刻放弃手头的生意,按照各自预设的退路撤离京师,前往南方的指定地点汇合。”
“咱们在京师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一张能持续获取朝廷动向的情报网。只要人还在、情报线还在,钱财随时都能再赚。”
几名掌柜各自点头应下,没有人多问。
他们在千秋庄中经营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做事方式。
这座宅院中的灯火继续亮了一阵,众人将各自手头的情报节点、联络方式和撤退路线逐一核对确认了一遍。
然后便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从后门依次离开,各自隐入京城夜色中的不同方向。
宅院重新安静下来后,沈清秋独自坐在后堂中,将案上的茶盏收拾了,又拿起一份方才沈百万留下的账册翻了翻,确认一切无误后才搁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的天空。
按照陈洛的指示,京师只需要留下一张运转良好的情报网即可,产业的发源地应该逐步向南方转移。
江南富庶,远离战火,且水陆交通便利,无论是经商还是布局都比北方更加稳妥。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这里的事情收尾后,她便要返回浙省,将千秋庄的核心产业逐步南迁,以便在未来可能持续的战争中尽可能保住这座基业。
她关上窗,吹熄了案上的灯。
院中月光洒落,将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如同一道正在被细心收拢的网,正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向着更加安全的方向移动。
掌灯时分,乾清宫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经全部点亮。
盛夏的夜晚闷热而潮湿,殿角的冰鉴中盛着碎冰,丝丝凉意与烛火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缠,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建文帝坐在书案后方,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武德司北境的密探,纸页边缘还带着血迹,显然是辗转千里、付出了惨重代价才送出来的;
另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宋忠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而急促,如同一道正在被火苗舔舐的纸角。
他的面色在烛火中明暗不定,手指按在密报的边缘上,指节微微泛白。
殿中站着六七个人,各怀心思。
汉王朱文圭站在靠近书案左侧的位置,面上神色看似沉稳,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建文帝脸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在试探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会在何时转向他。
他心中此刻正如同一锅被架在火上的沸水,翻涌着各种念头。
当初他向父皇推荐陈洛担任燕王府右长史时,本是想借朝廷之手暗中安插人手、制造燕王谋逆的证据,以便名正言顺地解决燕王这个北境心腹大患,从而让自己揽获其中最大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