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宁王的谕旨宣读完毕后,宣旨太监收起卷轴,退至一旁,奉天殿中再次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
百官们正在低声交换着对宁王是否会奉召的各种揣测,那些议论声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在殿中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调子。
有人觉得宁王应当以社稷为重、起兵南下;
有人认为宁王必然会以边塞防务为由拖延观望;
也有人忧心忡忡地猜测宁王会不会在燕王的拉拢下倒戈相向。
这些议论虽然压得很低,却依然在宽阔的殿宇中形成了一片嗡嗡的低响,如同一群尚未达成共识的蜂群,在巢口来回盘旋,始终无法选定方向。
汉王站在皇子队列中,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鞋尖前方约半尺处的青砖地面上。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
他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等给宁王的谕旨宣读完毕,等百官开始议论,等那道关于“谁会去大宁宣旨”的空白出现在殿中众人的注意力边缘,然后再从容地填补上去。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迈出一步,从列中出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朗朗而出,在奉天殿中回荡开来:
“父皇,儿臣有一言,望父皇垂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穿透力,将殿中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齐刷刷地截断。
百官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低语,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位皇子的身上。
汉王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御座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语气沉稳带着恳切与郑重:
“父皇,宁王镇守边塞,职责重大,边塞形势复杂。朝廷若只是传一道谕旨,恐怕不足以让宁王充分理解局势之严峻。”
“需有得力之人亲自前往,当面说明朝廷的安排与部署,一方面让宁王清楚朝廷的意图,一方面也让宁王感受到朝廷的信任。”
“以免宁王会错意,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反而误了朝廷的大事。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番话留出一点落地的余地,然后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如同在请命出征般的果决与担当:
“为此,儿臣愿前往大宁,当面劝说宁王出兵南下,与朝廷大军南北呼应,共剿燕逆。还望父皇应允。”
汉王的声音在奉天殿中落下时,如同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百官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中又激起了一圈新的涟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急功近利的急切,也没有流露出对宁王是否听话的担忧。
而是以一种“为朝廷分忧、为父皇解虑”的姿态,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愿意深入虎穴、为父皇排忧解难的忠孝之子。
殿中百官的议论声在他出列的那一刻便压低了几分,许多道目光同时落在了汉王身上。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则在暗自揣测汉王此举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建文帝的目光落在汉王身上,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正在快速地将这道请缨的利弊逐一过了一遍。
汉王的能力他是认可的,作为皇子中少有的文武兼备之人,汉王确实有担当、有魄力,这些年来在朝中办过几件差事也都办得妥当。
但汉王毕竟未曾外出历练过,更未曾与宁王这种久居边塞的强藩打过交道。
让他去大宁劝说宁王出兵,若成了固然是一桩功劳,若是不成,反倒会折损汉王在朝中的威望,也让他这个父皇面上无光。
他目光微微偏转,落在汉王的身影上,心中那道天平还在缓缓摇摆,尚未完全落定。
就在建文帝沉默的间隙中,宝庆公主站在列中,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汉王那道正在躬身请缨的背影。
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安静地听着一位皇兄在朝堂上陈述他的建议。
但她的心中此刻却如同一锅被架在文火上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已经在缓缓地、持续地升温。
气泡正在沿着锅壁无声地向上攀爬,等待着某一个临界点被触及,然后化作一道清晰而决绝的声浪,从她的喉咙中涌出。
她查了很久了。
从太子遇刺的那一日开始,她便从未停止过追查。
最初她以为是吴王宫变中的某个漏网之鱼。
毕竟那场宫变虽然被迅速镇压,但吴王经营多年,在朝中暗中培植了不少人手,有几个死士逃脱了清剿也是情理之中。
但随着她通过自己的渠道逐步深入追查,那些看似零散的线索开始如同被穿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地串联起来。
最终汇聚成一条她无法忽视的、指向汉王府的暗线。
那封陈洛从北面送来的密报是最后一块拼图。
张若水的名字与身份,如同钥匙般插入了那道她一直在推动却始终无法完全打开的锁孔中。
她终于能够确认,汉王就是吴王逼宫那日刺杀太子的主使。
太子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从小便与她感情极好。
她年幼时习武,太子常常在演武场边陪着她,还会在她练累了的时候从袖中摸出一块她爱吃的桂花糕递到她手里。
那些画面如同被压在箱底多年的旧画,每一次想起都让她的胸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
她想为太子复仇,不是出于什么深宫权谋的算计,而是出于那道最简单也最无法被消解的念头。
她不能让那个害死了她兄长的人站在那个本该属于兄长的位置上。
方效孺在朝堂上宣称“燕王自绝于先帝”时,她心中想到的却是另一层对应:汉王何尝不是自绝于太子?
她不会在朝堂上公然揭发他。
她没有铁证,张若水的存在虽然可以佐证,但还不足以直接指向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