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诸般事宜安排妥当后,建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百官。
面上那份因为调兵遣将而生的果决之色微微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加深沉而柔和的神情。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入了殿中众人的耳中。
“朕有一言,须与诸卿说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厚与感慨。
“昔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安周室,其志虽正,其情实伤。今燕王虽不法,然终是朕之叔父。太祖高皇帝子嗣渐稀,朕每念及此,未尝不痛心。”
“朕以仁治天下,不忍加兵于叔父,若他日交锋之际,能将燕王擒获,朕当以礼待之,幽之闲地,俾其终老,以全骨肉之义。”
他这番话说完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那份“不忍加兵于叔父”的悲悯姿态,如同一层被精心熨烫过的绸缎,在奉天殿中缓缓铺展开来,遮住了底下那些更加冰冷的算计。
他说完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祁泰身上,语气中带着郑重:
“祁泰,传旨长兴侯——卿等行军,宜善为之。若燕王能悔过归藩,朕当待之如初;若其执迷不悟,亦须生致阙下,勿使朕有杀叔之名。”
祁泰出列领命时,面上神色恭敬如常,但心中却已经沉了下去。
他掌管兵部多年,深知燕王的威胁。
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生致阙下”的对手,而是一个在北境战场上与北虏血战了数十年的老将。
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是燕王的习惯,朝廷大军若想在乱军中将他生擒活捉,无异于在一头猛虎的扑咬中试图按着它的爪子而不伤及皮毛。
他心中掠过一道清晰的担忧:
陛下仁厚,但此令一出,将士临阵必有所顾忌,箭不敢放、刀不敢重、围不敢合。
这等于是给燕王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反倒让朝廷大军束手束脚。
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只是恭敬地拱手应道:“臣遵旨。”
他的应诺刚刚落下,黄子城便从文官队列中出列,面色肃然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宣读一道经典注疏般的庄重与推崇:
“陛下圣明!《孟子》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陛下不忍加兵于叔父,正合圣贤之道。陛下之仁,足以垂范后世,为天下法。”
他这话说得慷慨而诚恳,仿佛真的在为建文帝的仁厚之心所感动。
他身后几名文官也纷纷出列附和,一时间奉天殿中响起一片对天子仁德的赞颂之声。
武官队列中,魏国公徐慧祖和曹国公李锦隆等人也随着文官们一同躬身行礼,嘴上说着陛下仁厚之类的应景话,但各自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他们比文官更清楚战场上的情况。
两军交锋,生死一线之间,主将一旦有所顾忌,全军的士气、战术、进攻节奏都会受到致命的连锁影响。
若是燕王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喜欢亲临一线,朝廷将士们面对他时既不敢放箭又不敢下重手,那岂不是等于在战场上自缚双手?
但没有人敢在此刻开口反驳那道已经被天子亲口定下的调子,只能将那份隐忧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地应和着殿中的赞颂之声。
建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听着下方那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面上带着欣然与满足。
他心中暗暗为自己的方才那道安排而感到得意。
他当然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也知道燕王素来喜欢身先士卒,若是两军交锋之际燕王有所闪失,那也怪不得他。
他已经提前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了“朕不愿杀叔”的仁厚形象,即便燕王真的死在战场上,后人论及此事时也只会说“燕王自取灭亡,天子仁至义尽”。
这道仁义之名他是要定了。
不论战场的结局如何,这道名声已经如同被钉入史书的钉子般稳稳地嵌入了当前的朝议之中,正等待着时间来验证它在后世传记中的形态。
七月初的京北城,夏末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北地特有的干爽。
城中的槐树依然浓绿,但叶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早落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打着旋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燕王府的治理下,城中秩序井然,商铺照常营业,街面上行人往来不绝,粮价平稳,治安无虞,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安宁景象。
但穿过燕王府门进入承运殿范围,那种市井中的平静便被一层与殿外截然不同的氛围所取代。
殿中灯火彻夜不熄,将领们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传令兵在廊庑之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般的紧张与压抑。
承运殿中央,一座巨大的北直隶沙盘占据了殿中大半个空间。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按照真实比例缩小在沙盘上,京北府的位置清晰可见,南面的保定府、河间府以深浅不一的色块区分开来。
而真定、雄县、莫州等关键地点则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帜。
燕军目前的势力范围以燕王府的旗帜标识,而朝廷大军的部署则以红色的旗帜一一标明。
真定方向一面大旗上书“耿”字,那是征虏大将军耿炳文亲自坐镇的中军;
雄县方向一面略小的旗帜标注着“潘忠”,先锋一万兵马已经在那里建立了前哨阵地;
莫州方向另一面旗帜标注着“杨松”,三万偏师驻扎在那里,与雄县形成犄角之势,如同一对钳子般卡在燕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燕王站在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目光在沙盘上那些小旗帜之间来回移动。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没有披甲,但那股如同山岳般沉稳的气势却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周围。
他身边站着张玉、朱能、丘福三位主将。
朱长姬站在沙盘侧方,手中捏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军报,面色专注,正在将最新的情报与沙盘上的旗标逐一核对。
陈洛则站在沙盘外围靠窗的位置,手中端着一盏茶,看似悠闲,实则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
面上带着一副认真琢磨的神色,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关乎燕军命运的战略研判。
张玉的目光落在雄县和莫州那两面旗帜上,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审慎:
“殿下,朝廷大军号称三十万,显然夸大其词,实际可战之兵大概十五万左右,但毕竟兵力悬殊太大。”
“耿炳文以善守成名,长兴守卫战时以数千兵力守了十一年,如今他手握十五万大军,只要稳扎稳打、不冒进,我们想要突破他的防线南下,恐怕极为困难。”
他话音未落,朱能便已经接口,声音中带着急切与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