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塔奥人，可曾记得？
那夜隼，也曾经歌唱。
沙赫拉姆·本·扎伊德拔出佩剑，看向台阶上的一众圣卫——那银白的刀光映照台阶上的素雪——那夜隼的歌声仍旧动情，仿佛它仍长久回荡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罗塔奥人，你们忘了？”
他站在台阶上高喊：“你们曾立誓守护这座圣殿，你们曾立誓为圣土而战！”
“你们曾经抵抗过拉赫梅斯人，曾经抵抗过尼沙布尔人，也曾拦住南下的冰海野人。”
“愿你们的血淌入那泥中，与你们的祖辈相连，去吧，去拦住他们，去拦住那些异端的信徒！”
他高举起剑，“愿众圣祝福于你们！”
圣卫们举起长矛，齐刷刷地转身。
沙赫拉姆·本·扎伊德立在那台阶之上，看向那广场的方向。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六十年前，拉赫梅斯人蜂拥而至，也踏过那守望的高塔。
刀剑与长矛尽数折断，盔甲与长袍上染满鲜血，夏塔利亚的旗帜在火海之中凋零，化作灰烬。
他仿佛看到那三百年之前，冰海的野人渡海而至，越过亚辛—法沙克的壁垒，令整个罗塔奥皆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唯有那一面夜隼的旗帜尚在此屹立，高原的白鬃、尘尽的夜隼，还有那来自于平原的金焰共同在此写下盟约。
他仿佛看到那长眠于圣白的石碑。
七个世纪之前尼沙布尔人曾踏足于此地，攻破城塞，焚毁圣堂。
那时圣戒与经匣皆尽付之一炬，可罗塔奥人依然在黑色的岩石上重建起一切。
他曾以为岁月如歌，属于荒野之地的荣光永存，但风吹过草甸，往日已不再。
昔日的盟友调转了刀剑，圣殿之下不再有欢声与笑语，只有冷冽的刀光，与腥红的血。
谁错了？
是三百年前失却的金焰？
是名为圣贤的王在高厅之中流下的血?
还是金焰的平原上那徘徊不去的冤魂，与盲目者刻下的石板？
但那都不重要，沙赫拉姆·本·扎伊德在那高台之上只看到那闪烁的火光——敌人正在前来。
如同那六十年前一样，如同那七百年之前一样，异教徒又一次来了。
只是，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不再是尼沙布尔的大萨满、也不是赫拉梅斯人的大迪兹大人。
而是护教军昔日的盟友，那夜隼旗帜的另一面。
一头白鬃的狮人，露出獠牙，手持长剑，鬃发皆张，近乎令一众圣卫无法近身。
若那不是一位女性，沙赫拉姆·本·扎伊德几乎要想起另一个人。
瑞赫卡尔·白鬃。
他不曾与那复仇的白鬃打过照面，但他知道众圣殿欠那位狮人一个回答。
薇瑟蕾特正走上前来，几个拦上去的圣卫被她一剑扫飞。
人群仿佛自然而然分开一条裂隙，如同分开的海水，当海水褪去，露出台阶。
她举起剑来，指向台阶之上的沙赫拉姆·本·扎伊德。
那手中的剑正是名为‘归正之刃’的圣物，曾由一位甘于奉献与牺牲的女性骑士所持有。
她名为赛菲娅·拜赛斯，悔悟之道的第一圣徒。
沙赫拉姆目光闪动了一下。
大枢机说过，敌人中只有两位龙骑士，不会超过三位，除此之外，可能还会有几位圣殿骑士。
这就是其中一位么？
不，他认识她——大地圣殿选中的圣女，焰光家族的长女，她从敕令平原逃走，加入了这些叛徒。
“薇瑟蕾特·焰光，你为何要背叛圣约，为何要踏上与悔悟之道相反的路？”
回答他的是一道剑光。
狮人女骑士发出一声低吼，犹如一道利箭射向台阶之上，一剑斩向沙赫拉姆·本·扎伊德。
‘铛——’
两把剑彼此交击，火花四溅。
沙赫拉姆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上传来的力量——传闻中，这位焰光家族的长女可没这个实力。
薇瑟蕾特咬紧獠牙，眼中闪灼着盎然的怒意，第二次出剑，接着是第三剑、第四剑。
沙赫拉姆措手不及之下竟落入下风，一边后退，一边被动用剑架开对方的剑，“你为什么会有……圣殿的实力？”
狮人小姐一剑挑开对方的剑，“因为我从未背叛过悔悟之道。”
她一剑刺向沙赫拉姆的胸口。
沙赫拉姆退开两步。
他带着不可置信之色看着薇瑟蕾特，“你、你是……半圣骑士？”
薇瑟蕾特以剑指向对方，“沙赫拉姆·本·扎伊德大师，如果‘归正之刃’仍认可我。”
“我想问你，我们谁才代表着那高原之上的夜隼，代表着玛尔兰女士的剑？”
沙赫拉姆怒极反笑，“就凭区区一把‘归正之刃’，小姑娘，我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叛逆给了你这勇气。”
“薇瑟蕾特·焰光，”他高喊一声，转守为攻，一剑斩向对方，“罗塔奥人的历史，比你想象中长得多——”
薇瑟蕾特手中的剑在他的魔导甲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
甲叶翻卷，血光乍现。
但沙赫拉姆也挑开薇瑟蕾特手中的剑，右手一把握住狮人小姐挥来的爪子。
他抬起脚，一记膝撞，将对方顶飞了出去。
狮人小姐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轰然一头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直接将石柱撞塌。
那之后她又滚了好几圈，几乎来到台阶的边缘。
几个圣卫试图围上去，但还未靠近，就被薇瑟蕾特起身一剑枭首。
无头的尸体缓缓倒在地上。
魔导甲救了薇瑟蕾特一命，但她背后的甲叶与肩甲在撞击之中几乎已完全扭曲变形。
她出剑之后，仍‘哇’一声咳出一口血来，并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狮人小姐抬起头，用满含怒意的目光看向沙赫拉姆。
她吃力地支着剑想要爬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沙赫拉姆并不在意她的目光，他所杀死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异教徒，都带着这样包含愤恨的目光。
她是焰光家的长女，但她也背叛了罗塔奥，背叛了悔悟的道途。
那些曾是荒野的子民的人，而今也成为敌人。
沙赫拉姆胸前的甲胄上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淋漓，但他面无表情，举起手中的长剑。
但他的剑刃落下之时，铛一声，被一支长戟架住了。
沙赫拉姆看着面前的帕帕拉尔人少女——看着梅伊手中圣白之戟，挡住了自己手中的剑。
他认得这位圣选者，也叫出了对方的圣名，“梅伊·弗罗斯特。”
“当初众圣殿和贝蕾尔就不该在誓廷放走瑞赫卡尔与你们，放走冈萨雷斯那个叛徒。”
“沙赫拉姆·本·扎伊德大师，”梅伊脆生生地回答，“贝蕾尔女士如果知道你们此时的所作所为，不会放过的是你们。”
“六十年前，瓦尔亚德骑士团为了背负那场半圣仪式的错失，付出了血的代价。”
“而今天，古训的骑士也要被你们宣布为叛徒了么？”
梅伊收回长戟，摆出战斗的姿态——少女的个子不高，但胸前的坦罗圣徽折射着火光——如同星辰。
“如果有朝一日，督罗与坦罗的剑皆尽遗失了。”
“那么，罗塔奥还剩下什么？”
“你以为贝蕾尔她不知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沙赫拉姆大声呵斥，“是众圣赋予了你们荣光，而不是让你们来定义众圣。”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赫拉姆，让我来对付她。”
沙赫拉姆回头看去，发现是驻守在此的圣殿骑士中的另一位，纯真者赛义夫·马利克。
“局面对我们不利，”赛义夫拔出剑，“你处理完焰光家那位长女，就去支援拉希德·本·卡西姆。”
沙赫拉姆这才看向战场。
驻扎于此的五位半圣骑士皆被对手截住，一个魔剑士、一位使用臂铠作战的女仆、一个夜莺。
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金之阶，看样子，是盲从者的信徒——不，引导之剑，是那帮织理圣殿的叛徒。
场面上的金之阶，远远超出情报的预计，看样子，其中一多半都是半圣骑士。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半圣骑士？
织理圣殿秘密培养出的这些人？
这些叛逆，果然早就心存不轨。
赛义夫将剑指向面前的梅伊，“梅伊·弗罗斯特，冈萨雷斯的学生，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又看向梅伊身后的薇瑟蕾特，“还是说，你想要以一敌二？”
梅伊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面前的两位圣殿骑士。
她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只紧了紧手中的圣白之戟，坚定地挡在两人面前。
赛义夫都不由流露出欣赏的目光，“有勇气，可惜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