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是下午两点才干到自己的岗位上。
防卫队的集结区在灯塔中层北侧的C4区别,一块用合金板隔出来的半封闭空间,三面是墙,一面敞开对着通往科研区方向的走廊。
集结区里摆放着几排焊死的铁椅子,椅子面上的绿漆被磨得露出底下的锈铁色。
角落里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当天的执勤排班,字迹被擦改过太多次,已经叠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汗渍混合的酸气,还有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的消毒水的味道。
刘波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双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柜子顶上的铁架上。
防卫队的规矩,执勤时必须佩队里配发的短刀,自带的武器只能搁在柜子里。
他把刀鞘的卡扣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柜门,摸出那柄队里发的短刀,别在腰后。
短刀的刀柄缠着黑色胶带,是他自己缠的,原来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了。
集结区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数在打瞌睡或者低声聊天。
刘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合金板,目光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平时没来的几个人今天也到了,有几个是外围巡逻组的,有几个是内部执勤组的。
两个组的人平时很少同时出现在集结区。
他坐了几分钟,把今天该注意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舞那边应该已经出发去收窃听器了,大头应该正在公共终端区做日志替换。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值完这个班,保持正常状态,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一叮点的异常。
三点整,军官进来了。
军官姓周,四十来岁,身材壮实,颧骨上有一层被极地寒风吹出来的糙皮,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是长期单肩挂枪留下来的习惯。
这个军官走到了白板的前面,用手指敲了两下板面,发出两声脆响。
“都起来。新命令。”
集结区里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了一排。
刘波也跟着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了军官的脸上。
军官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嘴角比平时绷得更紧。
“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防卫队的执勤安排做以下调整。”军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过的文件。
“第一,外围巡逻时间缩短。
原本每班两小时的外围巡逻,缩短为一个小时。
外围巡逻组的人,巡逻频率不变,但每班的巡逻路线压缩,只覆盖关键的通道,不再走全部环线。”
刘波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外围巡逻缩短,意味着外围的看守力度减弱了。
通常这种调整只有一个原因——人手不够,或者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用人。
军官继续说:
“第二,内部执勤频率增加。
原本每两小时一班的内部执勤,增加到每个小时一班。
内部执勤组的人,每班之间只有十分钟的交接时间。
重点区域——”
然后军官转过身,用手指关节在白板上点了两下。
“科研区所有外围通道。
东翼物流入口、西翼维修通道入口、中央数据存储区外侧走廊。
这三个地点,每班都必须要有人盯着,不能有空档。”
刘波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科研区三个点。
东翼物流入口、西翼维修通道入口、中央数据存储区外侧走廊。
这三个点正好覆盖了科研区外围所有的主要通道。
火舞今天走的是E5层分支走廊那条路,从维护通道绕进去的,不在这些巡逻点的覆盖范围内。
但大头在公共终端区那边,靠近西翼维修通道的延伸段。
如果内部执勤的频率增加到每小时一班,大头那边的活动窗口会被压缩得很厉害。
“第三。”军官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执勤记录必须手写签名,不允许代签。
交接班的时候,交接双方必须同时在场,当面核对执勤区域的状态。
任何的异常情况,立刻上报,不许私下处理。”
军官停了一拍。
“近期可能会有‘内部不稳定的因素出现’,希望各个单位能够提高警惕。”
刘波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呼吸频率也没有变化。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内部不稳定因素”。
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上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是科研区刚刚加强警戒的时候。
现在这个词又出现了,而且是在军事派调整巡逻安排的当口。
这意味着军事派已经接到了某种信号,或者说,某种指令。
有人在推动这件事。
有人在让军事派提高警惕。
“内部不稳定因素”,可能指的就是他们。
军官训完话之后,所有人散开,各自去找自己的岗位。
刘波拿到自己的执勤排班表,看了一眼。
他被编入了内部执勤组,负责科研区西翼维修通道入口的盯守。
时间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每小时一班,时间是十分钟。
西翼维修通道入口。
刘波把排班表折好塞进制服口袋,朝科研区的方向走去。
西翼维修通道入口在科研区西侧的外围走廊尽头,是一个用铁门封了一半的通道口。
火舞之前安装窃听器走的是东翼那条路线,西翼这条不是她常用的。
但西翼维修通道的延伸段,通着大头常去的公共终端区。
如果刘波在那边盯守,自己就能看到大头在公共终端区的出入情况。
如果刘波能看到大头进出,他至少能提前判断有没有人跟着大头。
刘波走到西翼维修通道入口的时候,上一班的执勤兵正在等他交接。
交接流程比以前麻烦得多,对方把执勤记录本递过来,他得逐项核对上面的签名和时间,确认没有涂改和缺失。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交接完之后,刘波就站在铁门旁边,背靠墙壁,目光落在走廊的两头。
西翼外围走廊不算宽,大概能并排走三个人的样子。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另一根在频繁的闪动着。
刘波数着频繁闪动的间隔,把频率记在了脑子里。
如果大头从公共终端区那边出来,他会先经过走廊中段那根频闪的灯管,然后在拐角处停一拍,确认走廊两头没人,再往他这边走。
这个距离,他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观察。
刘波开始在慢慢的等待着。
一边等,一边把今天军官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外围缩短,内部加密,重点盯科研区。
军事派在调动。
这种调动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的。
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
四点到五点这一班,没有异常。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一两个科研区的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行色匆匆,没有往刘波这边多看一眼。
刘波也不主动看他们,只是用余光扫一下他们的步态和手里拿的东西。
步态正常,没有携带大型设备或文件盒。
一切如常。
五点到六点这一班,来了个变化。
一个穿着科研派白色外套的人从科研区方向走过来,走到铁门前停了一拍,看了刘波一眼。
刘波没有动,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这人三十来岁,瘦高个,颧骨上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刚从冷库里出来。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
“你是防卫队的?”那人问。
声音有些沙哑。
“对。”刘波说。
“西翼维修通道今天能走吗?
我要进去查一段线路。”
刘波看了他一眼。
“你哪个组的?”
“C7项目组的。
线路出了点故障,技术员让我进去看看。”
那人把纸条递过来,上面印着C7项目组的抬头和一行潦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