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两下,又停住。
火舞的机械足微微动了一下,脚踝处的螺栓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李国华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很久,墨在顿点洇开一个黑点。
刘波把刀鞘上的裂纹摩挲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包皮又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往门口走。
他蹲在铺位前,把外套穿上了。
拉链拉到一半,手停在拉链头上,不动了。
包皮想起马权在酒吧里和凯斯说话的那个晚上。
马权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右眼剑纹亮着,进门的时候剑纹闪了一下才熄。
马权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十方问他怎么样,马权停了一拍才说:“小雨还活着。”就这五个字,说完就靠着墙闭上了眼。
包皮当时蹲在自己的铺位前整理纸片,偷偷看了马权一眼。
马权的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咬肌鼓着,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那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包皮把拉链拉到底,从夹层里摸出通讯器塞进口袋。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小月在里侧翻了个身。
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抓了一下没抓到,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包皮叔叔……”
声音很轻,又软又黏,是睡迷糊了才会有的那种腔调。
但包皮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小月。
小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脸埋在胳膊弯里,头发软塌塌地贴在脸颊上,绿宝石的光从枕头下面漏出来,照着她半边耳朵和一小截脖子。
小女孩的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微微翘着,大概做了什么好梦。
包皮站着看了很长时间。
屋里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斑从他脸上划过去,照出他额头上那层细汗,又移走了。
包皮把外套脱下来了。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刺耳得像撕布。
十方的念珠又停了一拍。
包皮把外套叠好搁在铺位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捂着脸捂了很长时间。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眼白上有几道血丝,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看了一眼那条指令。
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悬了很久。悬到屏幕自动暗了,他又按亮,又悬了一会儿。
最后他没有回复,把通讯器塞回夹层,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把那张折好的纸片——
通讯器背面撕下来的那张——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片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纸,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毛。
他盯着那张空白纸片看了三秒,又折回去,塞回口袋里。
包皮一直在告诉着自己:
明天。明天马权回来之后,再告诉他。
今晚马权在冒险,他不能在马权背后捅刀子。
这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如果不答应神秘人,大家都会死。
如果答应了,马权可能死,但其他人还能活下来。
他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每一个都听起来有道理。
包皮就是这样的状态下反反复复的在心里念这些理由,念了好几遍。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月刚才叫他“包皮叔叔”的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带着睡意的那种。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包皮靠着墙壁坐下来,外套裹在身上。
探照灯从防爆玻璃外面扫进来,从包皮的脚尖前划过,然后消失。
十几秒之后又扫回来,又移走。
他盯着那道光斑,盯着它一遍遍扫过自己的脚尖。
手里的纸片被他攥成了一个小团,攥得手心全是汗。
十方在角落里睁开了眼。
和尚看了包皮的方向一眼。
包皮背靠着墙,外套裹得紧紧的,一只手揣在怀里攥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捏着那个纸团。
十方看了两秒,又闭上了眼。
念珠继续转。
这次转得比之前慢了,不再每颗珠子停半拍,而是恢复了平时的匀速。
珠子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屋里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头抬头扫了一眼屋里,目光从包皮身上掠过去,没停,又低头看屏幕。
火舞睁了一下眼,看了看包皮缩在墙角的姿势,又看了看十方念珠的节奏,然后把眼闭上了。
李国华还在画线,线条比之前连贯了,不再断断续续地顿笔。
刘波把刀鞘上的裂纹摩挲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手停住了,搁在刀柄上没再动。
小月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绿宝石的光从毯子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斑。
包皮看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攥成团的纸片展开,抚平。
纸片皱巴巴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片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通讯器还在怀里的夹层中,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窗外,灯塔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探照灯的光柱一圈一圈地转着,扫过防爆玻璃,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包皮的脚尖,然后移走。
包皮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理由。
还是明天。
还是明天他就去告诉马权。
但绝对不是今晚。
今晚绝对不行。
他攥着口袋里的纸片,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十方的念珠声匀速地响着,一颗接一颗。
大头的平板屏幕上,CDSO的日志流无声地滚动。
火舞的手指搭在工具包带子上,没再捏。
李国华画完了最后一条线,把笔搁在桌面上。
刘波把双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连空气都沉了下来。
包皮靠着墙壁,外套裹在身上,胸口贴着那张空白纸片。
探照灯又扫过来一次,光斑从他脸上划过去,照出他咬得很紧的腮帮子和微微颤动的眼皮。
光斑移走之后,他的脸又沉回黑暗里。
此时此刻的包皮再也没有丁点的睡意。
有的只是内心中反反复复的拉锯,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胸口上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