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走了后,屋里的灯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包皮蜷在铺位前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口。
这个姿势这家伙保持了快四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墙壁的凉意从外套和衬衣的纤维缝隙里渗了进来,在后背那块皮肤上凝成一片潮乎乎的冰冷。
他右手揣在怀里,攥着那部微型通讯器,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发烫,掌心里全是汗。
左手捏着一张纸片——
从通讯器背面撕下来的那张,已经被他折了展开、展开又折了十几遍,纸边都起了毛,蹭着指腹糙糙的感觉。
十方在斜对角的墙根盘坐着。
和尚的念珠转得比平时慢,每拨一颗珠子要停半拍,珠子相碰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头缩在角落里,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窝下面那两团青色照得发亮。
火舞靠着另一面墙闭目养神,机械足伸直搁在地上,工具包收在腿边,但她的手指隔一会儿就捏一下带子,捏一下,松一下。
李国华坐在桌前,笔尖在白纸上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画几笔就停一停,用笔尖点着纸面,点出一个个小墨点。
刘波靠在门框边,双刀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刀鞘上那道裂纹的纹路,来回摩挲。
小月在最里侧睡着,蜷成一小团。
绿宝石从枕头下面漏出来的光照着她半张脸,睫毛在光晕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小女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嘟囔了一句听谁都不清的话,然后又没声了。
探照灯从防爆玻璃外面扫进来,光斑从包皮的脚尖前划过,停了一拍,然后移走。
过了十几秒,又扫回来,又移走。
包皮盯着那道光斑,盯着它一遍遍扫过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怀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短促的,被压得很低的震动。
但包皮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后背猛地绷直,后脑勺差点磕上墙壁。
他等了一拍,没有任何的动作。
又等了一拍,确认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而十方的念珠声没断,大头的头也没有抬起来,火舞的手指还搭在带子上——
包皮才敢把右手从怀里慢慢抽出来,把通讯器从外套内侧的夹层里慢慢的摸了出来。
屏幕依然亮着。
一条新的信息出现了。
包皮眯起了眼睛。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眶发酸,他用袖子挡了一下,才看清楚那一行字。
“最后机会。
24小时内让马权去第二净化处理厂。
那里有关于孩子的重要证据。
办完之后昨们的事就一笔勾销,贡献点会照付给你。
如果办不到,你和你团队的照片明天早上会出现在安保部的办公桌上。”
包皮盯着屏幕。
他把这段话读了一遍。
手指开始抖了起来。
紧接着又读了一遍。
手抖得更厉害了。
包皮读第三遍的时候,嘴唇跟着动了,像是在默念,但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当读到“照片”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咽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屋里像块石头落了地。
十方的念珠停了一拍。
包皮立刻把通讯器扣在胸口,用外套盖住。
过了两秒,念珠声又响起来了,节奏跟之前一样慢。
包皮把通讯器塞回夹层,慢慢的站了起来。
腿是很软很软的感觉。
他扶着墙壁才站稳,膝盖打了一下弯,又绷直了。
此时的包皮低着头,没看任何人,迈开步子往门口走。
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他立刻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人动。
他又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
当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门把是铁的,冰凉的,他把手指攥上去,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包皮想起了前天晚上。
马权就站在他面前,独臂垂在身侧,右眼剑纹在眼眶里亮了一线,那光很微弱,但颜色冰冷得像淬了一地冰渣。
马权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慢,像是把话从胸腔里一颗又一颗的往外掏。
“这是最后一次。”马权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包皮很久。
包皮记得自己当时点头哈腰,嘴里说着“一定一定,绝对最后一次”,马权看了他多长时间,包皮就点了多长时间的头。
最后马权转身走了,连背影都没多给他一个。
那个转身的姿势,像是已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切掉了。
包皮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他退回到铺位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抖得外套的布料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没有出声。
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紧,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突然间十方听到了包皮发出的呼吸变化。
那个呼吸声很不对劲——
吸气短、呼气长,中间还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气。
和尚的念珠停了一拍,但没有转头。
停了三拍之后,念珠继续转了,节奏跟之前一样。
包皮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从夹层里又把通讯器摸了出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昨们的事一笔勾销”和“贡献点照付”那两行字用手指摸了一遍。
指腹蹭在屏幕上,蹭出一道模糊的印子。
接着他站了起来,这次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路过十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也就一两秒,但十方此时却有了变化,并睁开了眼睛。
和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包皮的脸上。
没有问“你去哪”,也没有说“站住”,就是直愣愣的看着对方。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的清亮,像两潭结了一层薄冰的水,看不见底。
包皮张了一下嘴。
嘴唇动了两下。
第一下像是要说话,但没发出声。
第二下动得更小,几乎只是上嘴唇碰了一下下嘴唇。
然后他把嘴闭上了,喉咙里咽了一口什么东西。
十方看了他整整两秒的时间,又闭上了眼睛。
念珠重新开始转动起来。
包皮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去。
他把通讯器塞回夹层,蹲回铺位前。
在蹲回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铺位边角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只是用手揉了揉,然后接着蹲着。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