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抬着脸看着马权,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火舞把工具包拉链拉上了,手指搭在拉链头上,没动。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右眼边缘的晶斑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把什么话压回去。
十方站在原地没动,念珠攥在手里,珠子一颗一颗地贴着掌心。
最后马权看向小月。
小月在最里侧睡着,蜷成一小团,毯子盖到下巴,绿宝石从枕头下面漏出一点极弱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小女孩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胸口起伏得很平稳。
马权足足看了小月有十几秒的时间,喉结动了一下。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屋里响了很久。
包皮站在原地,看着门板。
他的肩膀先塌下来,像是有人从上面抽掉了一根撑着的棍子,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弯了,背驼了,脑袋耷拉下来,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然后包皮转过身往铺位那边走去,走了两步,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栽下去。
走到铺位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抖得外套的布料跟着一颤一颤,但没出声。
十方收回目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探照灯的光柱正在往远处扫,光斑沿着墙壁滑过去,从近到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巡逻队的靴声还没过来——上一轮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下一轮至少还有半小时。
十方转过身,对大头和火舞说:
“我去E9层找老孙头,顺路看看马权走的方向有没有异常。”
大头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要不要我盯着——”他话没说完,火舞看了大头一眼,大头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了。
火舞又看了十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工具包带子往手腕上缠了一圈。
两个人都明白——
十方不是去找老孙头。
十方推开门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和尚的脚步压得很轻,鞋底贴着地面蹭着走,几乎没声音。
方向跟马权完全一致——
先往东,然后拐进E区分岔口,再往北。
念珠在他腕上轻轻晃着,珠子相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一下,一下,又一下。
包皮蹲在铺位上,听见十方出去的脚步声,肩膀抖了一下。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眶是红的,眼白上爬着几道血丝,鼻尖也红。
包皮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鼻腔里吸回去。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没抬头。
小月在里侧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抓了一下,没抓到,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绿宝石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李国华站起来,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小月缩了一下脖子,又睡过去了。
李国华走回桌前坐下来。
老谋士拿起笔,在纸面上那个洇开的黑点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线。
画了两笔停住,把笔搁下,看着马权刚才敲过的那三下桌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太巧了。”
大头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了李国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火舞把工具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摸出一把短柄螺丝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她看着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机械足踝部那个松了的螺栓重新拧了一遍,拧得比上次更紧。
包皮蹲在铺位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呼吸声很重,吸气短、呼气长,中间还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之后在喘。
此刻再也没有人会过去问包皮什么问题了。
大头看了包皮一眼,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李国华低头画他的线。
火舞拧她的螺栓。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一圈一圈地转着,扫过防爆玻璃,扫过墙壁,扫过地面。
光斑从包皮的脚尖前划过去,停了一拍,然后移走。
过了十几秒又扫回来,又移走。
包皮盯着那道光斑,盯着它一遍遍扫过自己的脚尖。
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也在同时转动。
他告诉了马权。
他真的告诉了马权。
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在嚼碎玻璃。
但自己还是说完了。
马权去了。
天亮之前会回来。
如果马权回不来呢?
如果那个厂里真的有人等着他呢?
包皮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
他的内心中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如果不答应,大家都会死。
答应了,马权可能会出事,但其他人还能活下来。
他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每一个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压不下去。
小月刚才翻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包皮叔叔”,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带着睡意。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包皮攥着裤缝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走廊里,十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到E区分岔口的时候,和尚停了一拍。
马权走的是东边的维修支线,往北拐。
十方往北看了一眼——
那条支线里的灯只亮着三分之一,光线昏黄,从岔口往里看,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他等了一拍,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念珠在他腕上轻轻晃着,珠子相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支线通道里传得很远。
屋里安静了很久。
大头的平板屏幕上,CDSO的日志流无声地滚动,一行一行地往上跳。
火舞把机械足上的螺栓拧紧之后,用螺丝刀尖把旁边另一颗也紧了半圈。
李国华画完了线,把笔搁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右眼的晶斑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左眼盯着纸面上那些线条。
包皮蹲在铺位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着。
小月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绿宝石的光从毯子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斑。
包皮看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手指松开了裤缝,攥住了自己的袖子,攥得布面皱成一团。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一圈一圈地转着。
灯塔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一只只冷漠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缩在角落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