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在货运支线的岔路口停了一下。
岔路口往左是回主居住区的路,往右通往E区北端的旧工业带。
他站在那个“Y”字形的分岔口中间,右眼剑纹在黑暗中亮了一线,又暗下去。
马权盯着右边的路看了一眼——那条通道里的灯只亮着两盏,一盏在岔口上方,昏黄昏黄的,另一盏在十几米开外,灯罩碎了一半,剩下半片玻璃斜挂着,照出来的光像被人从中间切了一刀,只剩半截铺在地面上。
再往里就全黑了,黑得实在,像有人往通道里灌了一整桶黑色的墨浓得化不开。
最后马权选择往右拐了进去。
第二净化处理厂的卷帘门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
门板下半截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凹进去一个弧形的坑,边缘的铁皮翻着卷儿,像被掰弯的罐头盖子。
马权站在门口,右眼剑纹热了一下——
热度不高,就跟他平时走在走廊里剑纹偶尔提醒他“前面拐角有人”那种热度差不多。
他等了两秒,热度退了,接着没再犹豫,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锈死的铁皮发出一声尖利的嘎吱,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像有人在对面的墙上敲了一下。
马权侧身钻进去,回头把卷帘门拉下来,留了一条半尺宽的缝——
给自己留条退路。
厂区里的冷是另一种的冰冷感。
灯塔里的冷是带风的,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紧。
这里的冷是死气深深的冰冷,没有任何的一点风,空气像是被凝住了,吸一口进去,肺腔里凉得发沉,并顺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化学味。
地面上一层薄冰,冰下面混着黑色的油泥,踩上去脚底先滑一下,然后才黏住。
马权把重心压低,脚掌蹭着地面走,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蹭掉冰碴再踩实。
通道两侧堆着废弃的滤芯桶和拆了一半的管道组件。
滤芯桶有半人高,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桶口塞着发黑的过滤棉。
有一根管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断口朝着地面,管壁里残留的液体顺着断口往下滴——叮,隔上七八秒滴一下,叮,在空旷的厂房里响得格外清楚。
马权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
右眼剑纹忽然跳了一下——从那种低度的温吞热度,猛地往上一窜,灼得他眼眶周围那一圈皮肤都跟着紧了一紧。
他整个人往旁边的滤芯桶后面一贴,蹲下来,屏住呼吸。
等了大概有十秒的时间。
没动静。
又等了十秒。
叮。
又一声滴水的响声。
别的什么都没有。
剑纹的热度退回去了,但没有退到进门时的那个基线,而是停在了比之前高一截的位置上,温温的,持续的,像有人拿一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硬币按在眼眶上,不算烫,但一直在那儿。
马权站了起来,继续走。
处理罐区在主通道的尽头。
两排圆柱形的罐体,每排六个,沿着通道两侧排开,每个罐子有十来米高,直径得有三四米,罐壁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来的铁皮锈得发褐。
罐体上爬梯的扶手断了好几根,有一截断口上还挂着半截手套,帆布手套,手指头那部分已经烂没了,只剩个手掌挂在扶手上,随着气流轻轻晃。
马权经过那个罐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手套,帆布的,针脚是机器缝的,跟灯塔配发的制式手套一个款。
他在罐体后面蹲了一下,检查地面。
油泥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但大部分已经被薄冰盖住了,看不清纹路。
只有一个脚印还算清晰,鞋底纹路是横条纹的,间距很宽,像是工作靴。
那个脚印的方向是从档案室往出口走,踩得很深,那个人当时应该扛着或者搬着什么东西。
马权站起来,往档案室方向走。
经过一个罐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罐底有一个拆了一半的阀门,法兰盘上的螺栓卸了四颗,还剩四颗,锈死在螺孔里拧不动。
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截断螺栓和一把扳手。
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带,缠得一圈压一圈,很仔细。
马权蹲下去看了一眼扳手头——开口扳手的卡口上没有锈,金属面还有一点哑光,像是被手汗蹭过不久。
这东西放这儿的时间,按锈蚀程度看,最多也就两三个月。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左边那扇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大约一尺宽。
马权用独臂把门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像被什么卡住了,转不利索。
他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通道干净。
地面上虽然也有一层灰,但没有油泥,脚踩上去只有一层浮土被蹭开的沙沙声。
靠墙摆着两排铁皮文件柜,每排三个,一共六个。
五个柜门是开着的,里面空空荡荡,连个纸片都没剩。
第六个在角落里,柜门关着,但锁被撬了,柜门往里凹了一块,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门缝歪了,关不严。
马权蹲在第六个柜子前面,用独臂把柜门拉开。
柜子里分三层,上面两层是空的,只有最下面一层靠里的角落里塞着一个硬壳文件夹,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
马权把文件夹抽出来,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Alpha项目辅助实验组-净化厂使用记录。
翻开第一页,内容栏是手写的:
日期:六个月前。
接收:Alpha主实验室转运材料,数量三箱。
备注栏写着“辅助实验组第二阶段耗材,暂存净化厂低温库,待调拨”。
经办人那一栏划了一道斜杠,没签名。
再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表格,填写了各种材料的进出记录——
“凝胶过滤柱”
“低温保存管”
“生物样本转运箱”——数量都不大,一箱两箱的,像是实验室里用剩的耗材往这边倒腾。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四个月前,记录栏写着一行字:
“接Alpha主实验室通知,净化厂暂存物资全部清运。
清运人:[空白]。”
马权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外套内侧,硬壳封面的棱角硌着肋骨,他用手按了按,确认塞稳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准备撤回。
就在马权站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得不对了。
安静了。
太安静了。
他刚进来的时候那些声音——管道的滴水声、通风口的嗡嗡声、远处金属的嘎吱声——全没了。
连那只挂在扶手上的手套都不晃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震动,整个厂区像一口被盖严的锅。
右眼剑纹猛地烫了一下。
这次烫得他整个右眼眶都跟着抽痛,眼前白了一瞬。
马权本能地往墙壁上一贴,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
刀尖朝前,刀刃贴着独臂内侧,刀柄攥在掌心里,手心出汗,皮面的刀柄有点滑,他把手指头紧了紧。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厂区入口方向传过来的,很轻,走走停停。
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再停。
像是在摸黑探路,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脚步声在卷帘门那个位置停得特别久,然后继续往里走来。
马权贴着墙壁,往侧面的维修通道摸。
维修通道在档案室旁边,入口是一道推拉式的铁栅栏门,没锁,他拉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又把栅栏门推回原位。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管壁上结着厚厚的霜,冷气从管壁往里渗,贴上去跟靠在冰块上差不多。
他沿着通道摸黑走了十几步,尽头是一扇单向的安全门,门把手上缠着铁丝,拧了两圈,没打开。
他把铁丝松开,推开安全门。
冷风灌进来。
外面是旧货运支线,比厂区里更黑,但空气是活的,带着冰原上的那种干冷和雪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