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钻出去,把安全门虚掩上,退到支线通道拐角处蹲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短刀横搁在膝盖上,刀尖朝着安全门的方向。
他等了三分多钟。
呼吸压得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口就吐出去,不让肺腔发出声音。
安全门那边没有动静。
没有推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
又等了一分多钟,他听见厂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是有人碰到了什么铁家伙,碰得很小心,但没碰稳,碰出了一声短促的响。
然后脚步声往回撤了。
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卷帘门的嘎吱声切断了。
马权又等了三分多钟,
才站起来。
他沿着货运支线往灯塔方向走,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净化处理厂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灰黑色方块,和冰原背景融在一起,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人。
马权伸手按了按胸口内侧的文件夹,硬壳封面的棱角硌着肋骨。
三箱材料。半年前。
清运人空白。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没转出什么头绪来,但至少他拿到了东西,至少这趟没白跑。
右眼剑纹已经退到低度发热的基线水平,眼眶周围那种灼烧感退成了温温的暖意,像是有人拿热毛巾给他敷了一下又拿走了。
刚才在厂区里剑纹那一连串跳动的热度、那串试探性的脚步声、那个被撬开的文件柜——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在找东西,找得很小心,但没找到。
或者找到了,故意留了一份给我?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转回头继续走。
马权走远之后约五分钟。第二净化处理厂对面那道冰脊后面,十方从阴影里直起身来。
和尚蹲了快四十分钟。
他跟着马权出了岔路口之后,没走同一条道,绕了半圈从冰脊南侧摸过来,找了这个背风的凹坑蹲着,从马权进厂区开始等到现在。
金刚之身在黑暗里几乎不反光,呼吸压得比马权还浅——他有自己的一套龟息法,一分钟只换两三次气,心跳压得跟冰原底下的冻土层一样稳。
和尚目送马权的背影消失在货运支线拐角处,又站了一分多钟,确认厂区里没有人跟出来。
安全门那边一直没动静,卷帘门那边也没动静。
十方把攥在手里的念珠松开,珠子在掌心里硌出了一圈圆印子,指头都僵了,他活动了两下才缓过来。
十方转过身,从另一条岔路往灯塔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他要赶在马权之前绕回去,从E区另一侧的维修梯下去,从下层走廊绕回住所。
不能让马权知道他跟着出了门,也不能让包皮发现有人盯着他。
和尚走出一段路,回头又看了一眼净化厂的方向。
夜色里那个灰黑色的方块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和尚记得那串脚步声——马权出来之后,厂区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从档案室方向往出口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一下,最后在卷帘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有人在里面等马权走了才动。
或者有人在里面在找什么,没找到,然后走了。
十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马权回到住所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他用独臂推开,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
大头第一个从角落里站起来,平板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他一把抓住,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样?拿到了?”
火舞手肘从膝盖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工具包拉链上没动,但眼睛盯着马权的脸。
李国华把眼镜从脸上摘下来,拿在手里没擦,直接问:“有东西?”
包皮蹲在铺位前头,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马权走到桌前,把文件夹从外套内侧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硬壳封面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Alpha项目辅助实验组-净化厂使用记录。”马权手指点着封面上的字。
“六个月前接收了三箱材料,四个月前被清运了。
清运人栏是空的。”
李国华把眼镜戴回去,凑近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翻开第一页,右眼的晶斑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左眼一行一行扫着那些手写的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点着“清运人”那行空白,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四个月前清运的。”李国华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Alpha项目半年前接收材料,四个月前清运。
中间隔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三箱材料放在净化厂。
然后有人把它们运走了,没留名字。”
“运哪去了?”大头凑过来问。
李国华翻到前一页,手指顺着那些物资名称往下划。
“凝胶过滤柱、低温保存管、生物样本转运箱。
这些不是武器,也不是能源设备。
这是实验室耗材。
生物实验用的。”老谋士停了一拍,抬起头来看着马权。
“三箱耗材,从Alpha主实验室转运到净化厂暂存,两个月后又被人清走。
清走的方向——没写。
但结合火舞之前窃听到的‘深渊研究所’……”
“去了深渊。”马权接完了他的话。
李国华点了点头。
包皮从铺位上站起来,腿有点打晃,扶着墙才站稳。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是劈的:
“那……那这跟小雨有没有关系?”
马权看了他一眼。
包皮被这一眼看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没退回去,站在原地等着回答。
“不知道。”马权说。“但这是目前拿到的第一份跟Alpha项目直接相关的书面记录。
三箱材料,至少说明净化厂跟Alpha项目是有物流往来的。
有物流,就可能有人员往来。
有人,就可能有档案。
档案里就可能提到EP-03。”
包皮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退回去蹲下了。
马权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李国华。
“你收着。明天再细看一遍,看看有没有我们漏掉的东西。”
李国华接过去,塞进自己外套内侧。
马权走到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独臂搁在膝盖上。
他这才觉出右肩那道刮伤一直在疼,刚才在厂区里精神绷着没注意,这会儿松下来了,疼得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指甲钳一下一下掐那道口子。
十方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了和尚一眼。
和尚面色平静,念珠缠在腕上,呼吸比平时略微快了一点,但步态很平静。
“老孙头呢?”大头问。
“E9层废弃管道里蹲着呢。
带了吃的和水,能撑两天。”十方走到墙角盘坐下来,把念珠从腕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开始转。
“我回来的时候绕到C区那边看了一眼,巡逻队换班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可能是临时调整。”
马权看了十方一眼。
和尚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低头转念珠。
马权没再多问。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转过来,从防爆玻璃上切进去,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弧,从包皮的脚尖前划过去,又移走了。
包皮看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这次他的肩膀没在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