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叔叔,也没有那把雪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站在渡边家的廊下,看见勇气穿着那身过大的武士服,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叫住那个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山吹色的外褂化为山吹花的藤蔓,勒进皮肉里,开出血一样的花。
算了,不用追了。
现在勇气已经活下来了。
醒来时,帐篷里很暗,炭盆早就熄了。
忍胸口起伏得厉害,肋下的伤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无法直视自己的卑劣了,就如同雪男所说的那样,他一直在向勇气索取,一直把勇气当成工具。
可那是不对的,他早就给了光。
身上留下了光的心意…那是光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忍应该接受自己是光的,至少这辈子应该是。
渡边家需要继承人,雪走流需要重建,医学馆等着他回去。
这些都是光的遗志,也是他现在应该做的。
至于勇气…是时候了。
忍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从心里剜出去。
虽然很残忍,但一刀两断,比凌迟好。
天亮了。
忍撑着榻沿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披上那件素色的棉斗篷,系带子的时候肋下的绷带又洇出一点红,但他没在意。
他走到陈敛的榻边。
那人还躺着,素色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手腕上缠着的新绷带,水泡结了痂,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敛,我得好好和勇气谈谈。”
“哦?”
陈敛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阴影里。
“太阳太大了,别一直掀帘子。”
忍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帐帘边缘,缝隙里漏进一线雪原上刺眼的白光。他松开手指,那道光便缩了回去。
“…抱歉。”
忍道了歉,转身走了出去。
可天意弄人,罗西利亚营地的帐篷长得都差不多,灰扑扑的毡帐在雪地里连成一片,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拐错了两个弯,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窄道,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了。
忍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聚着一群皮肤黝黑的人,围着一口土制的棺材,吵吵嚷嚷的。
是暹罗人。
忍认得出拉维,因为打败过宫本无量,他在鬼樱国很有名。
这时拉维裹着那件标志性的虎皮大衣,盘腿坐在雪地上,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戳一口土制的棺材板。
棺材里传来闷闷的咆哮:
“哼,我不要,之前被花逸仙差点捅死。”
听到这话,忍有些无语。
那是帕拉迪,暹罗暴君,黑色鲛人组织的前头领。
据说他嫉妒阿努廷给拉维告白,一直让阿努廷干坏事,现在报应来了,被装进佛棺里当玩具。
“诶,拉维大哥,阿南哥哥又在闹脾气了。”
伊萨戴着黑色迦楼罗面具,那张和拉维极其近似的脸上挂着促狭的笑,他趴在棺材沿上,往缝隙里塞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烤土豆。
“不要,我要喝草莓汁!!!”
“可是帕拉迪,草莓汁在这么冷的地方会冻成冰的。”
“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忍站在下风处,一时不知该进还是退。
这场景太荒诞了。
“诶?”
足够久的停留,米通先发现了他。
“忍先生?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忍的嘴唇动了动,他总不好说自己是来找勇气一刀两断的,米通是雪男的那位,就算现在两个人不见,他也没道理不告诉宫本家的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