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大学梦”破碎后,杨冬权没有像旁人那样垂头丧气,更没有自怨自艾,脸上依旧带着股撞不碎、压不垮的韧劲。
村里不少年轻人遭遇升学落空,要么躲在家里蒙头大睡、以泪洗面,要么破罐子破摔,整日扎堆摸鱼偷懒,彻底断了读书出头的念想,唯独杨冬权,把所有不甘都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外露。
白天,他扛着锄头领着全队社员在田埂上“战天斗地”,顶着毒辣的秋日烈阳抢收庄稼、翻整土地。
汗水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不断滚落,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汽,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打满层层补丁的粗布褂子,后背的衣料硬邦邦结着一层盐霜。
他的手掌磨出了层层厚厚的老茧,虎口位置还有几道被禾秆划破的细小血口,被汗水浸泡得发疼,指甲缝里死死嵌满黑褐色的泥土,怎么抠都抠不干净,却从早到晚没喊过一句苦、没叫过一声累。
到了晚上,全队上下的人都收了农具歇脚放松,男人们凑在晒谷场抽旱烟、扯闲话,女人们扎堆纳鞋底、唠家常,整个村子都浸在慵懒松弛的暮色里。
唯独杨冬权,草草啃完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擦把脸就钻进低矮的土坯房,躲在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底下,借着微弱昏暗的灯光抓紧一切零碎时间学习。
他舍不得多耗煤油,灯芯只挑了细细一小截,灯光昏昏暗暗,勉强能看清书页字迹,稍一抬头就满眼黑影,哪怕每晚只有短短半个时辰的学习时间,他也视若珍宝,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
杨冬权打小就天资聪颖、酷爱读书,是十里八乡少见的识字能人、文化苗子,在普遍目不识丁的村子里,妥妥的拔尖“文化人”。
也正因这份实打实的学识与靠谱稳重的性子,从1975年开始,他就被全体社员一致推选为生产队会计。
说是生产队会计,可队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琐事,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每日精准记工分、月底核算全队收成、秋收后按人口和劳力分粮分菜,还要配合队长排布每日农活、调解邻里宅基地纠纷、处理社员间的口角矛盾,大事小情无一不包,活脱脱是生产队任劳任怨的“大管家”和兜底“大家长”。
日复一日的繁杂琐事,把他的时间撕扯得支离破碎,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连好好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即便深陷无尽劳作与琐事之中,他心底那团读书求学、走出山村的火苗,从来没有彻底熄灭过。
只要能从邻里、知青、旧书摊借到的图书、报刊,哪怕是卷了边角、缺了扉页、纸页泛黄发脆的旧书旧报,他都视若稀世珍宝。
每一本借来的书,他都会用干净粗布仔细擦去浮尘,小心翼翼压平卷翘的书页,逐字逐句反复研读,连页边旁人随手批注的小字、页眉页脚的注释都逐一吃透,半点不肯放过。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他常常会把房门闩得死死的,隔绝外面所有声响。
他学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标准声调,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报刊文章,声音清亮沉稳,穿透薄薄的土墙,在寂静的小院里缓缓回荡。
哪怕无人倾听、无人认可,他也读得格外认真、格外专注,仿佛每一次朗读,都是在向自己的大学梦靠近一分。
旁人笑他傻、笑他痴,说这年头读书无用、不如种地挣工分,可只有杨冬权自己清楚,这是他被困山野、困于农耕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1977年9月,萧瑟秋风席卷山野,田埂上的野草层层泛黄,枝头的秋叶簌簌飘落,秋意彻底铺满了整片乡村大地。
大队的赤脚医生归怡,刚刚从南京老家探亲归来,作为扎根乡村的城市插队知青,她眼界更广、消息远比村里所有人灵通。
归怡一回到村里,放下行李就第一时间找到了埋头算账的杨冬权,脸上难掩激动,眼神里满是迫切。
她一把拉住杨冬权满是薄茧的胳膊,语气急促又认真:“冬权,我听家里人说,今年要正式恢复高考了!你底子最好、学识最高,赶紧停下杂事专心复习备考,你肯定能考上!”
杨冬权整个人骤然僵住,手里记账的炭笔“咔哒”一声,笔尖轻轻断裂在粗糙的草纸上。
他眼底猛地炸开一抹璀璨的光亮,那是蛰伏多年、被压抑许久的求学渴望,是深埋心底的梦想火种,转瞬就要燎原。
可这抹光亮仅仅闪烁了一瞬,就被现实的厚重阴霾彻底覆盖,迅速黯淡殆尽。
他垂下眼皮,看着满桌密密麻麻的工分账目、粮食台账,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苦涩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挣开了归怡的手。
“别逗我了。”他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声音低沉又疲惫,“高考停了整整十年,早就成了过去式,哪能说恢复就恢复。”
“再说队里一摊子烂事全都压在我身上,秋收收尾、工分核算、粮食分配,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我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哪有时间复习备考。”
归怡不死心,耐着性子反复劝说、极力开导,把听到的消息一一细说,笃定这一次绝对是真的。
他吃过太多希望落空、梦想破碎的苦,再也不敢随便轻信美好的消息,生怕最后又是一场空欢喜。
任凭归怡如何苦口婆心劝说,他始终不为所动,压根没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满田埂野草,他依旧准时扛起沉重的锄头,领着一众社员下地劳作,沉稳的背影看不出半分波澜。
昨晚那场关于高考的重磅消息,于旁人而言是希望,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阵转瞬即逝的秋风,吹过无痕。
日子日复一日向前推移,枯燥又忙碌的农耕生活没有半点波澜,转眼就到了10月20日。
这天午后,秋日的暖阳静静洒在田间地头,村里那台老旧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嘈杂的电流杂音,打破了全村的宁静。
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下意识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满心疑惑。
下一秒,一道振奋人心、响彻全村的官方播报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国务院正式发文,决定恢复中断整整十年的全国高考!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村上空,短短片刻,整个村子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村里的年轻后生、往届高中生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原地蹦跳欢呼,有人攥着拳头热泪盈眶,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村口的晒谷场上,全是奔走相告、欢呼雀跃的人影。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翻箱倒柜,把压在箱底、藏在阁楼的旧课本、旧笔记全都翻了出来,哪怕纸页破旧不堪,也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唯独当事人杨冬权,依旧神色平静、心如止水,手上的农活半点没停,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队里的大小事务。
他没有翻找旧课本,没有和同学扎堆讨论复习方案,更没有流露半分激动与欣喜,仿佛这场撼动千万人命运的高考重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旁人狂喜沸腾,他却冷静得近乎冷漠,这份反常的沉静,落在众人眼里,格外刺眼、格外突兀。
和他同级的高中老同学实在看不下去,特意快步跑到田埂边,拦住埋头干活的杨冬权,满心焦急地开口劝说。
对方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更藏着满心惋惜:“冬权,当年读书的时候,你是咱们班稳稳压过所有人的尖子生,学识、悟性样样拔尖!”
“你要是放弃报考,我们这些底子不如你的人,就更没指望了,干脆直接放弃、不用考了!”
这句滚烫的话,狠狠戳中了杨冬权深埋心底的好胜心,也戳破了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攥起,掌心嵌入老茧与皮肉,泛起一阵泛白,骨节隐隐作响。
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渴望、无奈、纠结层层交织,拉扯着他的心神。
他就这么静静伫立在田埂之上,沉默了许久,秋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也吹动了他压抑多年的执念。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低声应了下来。
转身迈步回屋的那一刻,他紧绷多年的心弦,第一次轻轻松动。
他弯腰掀开床底积灰的木箱盖子,从最深处,小心翼翼翻出那几本珍藏多年、早已泛黄卷边的中学课本。
书本封面早已褪色发白,边角磨得圆润破损,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旧书签,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那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念想,也是他从未割舍的梦想。
他抬手轻轻拍去书本上的浮尘,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又郑重,像是在擦拭自己尘封多年的大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