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门大敞四开,嘈杂的人声混着浓烈的旱烟味,顺着走廊飘得满处都是。
屋里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各大队的村干部、公社干事,每个人手里不是捏着旱烟袋,就是夹着散装纸烟,烟灰簌簌落在破旧的桌沿,地上扔着一地揉皱的烟纸和烟蒂。
盛华勇坐在最上方的主位,腰背挺直,嗓门洪亮有力,讲话的声音层层叠叠,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栋办公楼的走廊。
他余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一眼就瞥见了狂奔而来的黄白,当即立刻停下了口中的工作部署。
黄白此刻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打湿,死死贴在皮肤上,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胸口剧烈起伏着,两条腿因为一路急跑还在微微发颤。
盛华勇脸上瞬间褪去了开会时的严肃肃穆,堆起了真诚又热忱的笑容,快步大步走出会议室。
他主动上前,伸手牢牢拉住了黄白的手腕,动作热情又郑重,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
盛夏的午后燥热难耐,黄白手心沁满了冰凉的冷汗,指尖僵硬发僵,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被领导突然拉住,一时间紧张得大脑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愣是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盛华勇。
“黄白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跟我进会议室,我给大伙好好介绍介绍你!”
盛华勇力道温和却坚定,拉着局促不安的黄白走进人声嘈杂的会议室,随即抬手压了压场内的议论声。
“各位同志,大家停一停!这位就是黄白,咱们公社今年高考最大的黑马!”
他声音拔高几分,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字字铿锵,传遍房间每个角落。
“原本录取名单里没有他,结果扩招补录名额下来,咱们黄白同志成功被中山大学录取!这是咱们公社有史以来头一个重点大学高材生,是咱们整个公社的天大骄傲!”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黄白身上。
一双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真切的赞许、浓烈的羡慕,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没人能想到,公社中学那个年纪轻轻的知青老师,能考出这么亮眼的成绩。
短暂的寂静过后,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持续不断,充斥着整间会议室。
黄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红到脖颈,他下意识低下头,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胸腔里又暖又胀,羞涩又激动。
盛华勇看着他青涩内敛的模样,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温和。
“别紧张,都是自己人。你的录取通知书我特意让人保管好了,就在三楼办公室,走,我亲自带你去拿,可不能让咱们的大功臣多等一秒。”
说完,盛华勇率先迈步往外走,黄白连忙低头跟上。
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发颤,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声响,老旧的楼道里安静得离谱。
整段路程里,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窗外聒噪的蝉鸣、远处农田的蛙叫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砰砰作响的心跳。
黄白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跳得又急又重,震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极致的紧张裹挟着滚烫的期待,层层叠叠涌上心头,让他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之上。
他一路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不停在心里默念,这不是梦,千万不要是梦。
盛华勇带着他走到走廊最里侧的办公室门口,一块褪色掉漆的“业余教育科”木牌静静挂在门框上方。
推门而入,两间打通的办公室简陋又朴素,屋内摆着两张掉漆开裂的旧木桌,桌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牛皮纸信封、泛黄的档案纸和老旧文件。
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木质文件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堆叠的旧台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霉味和墨水味。
屋内,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握着老式黑色拨号电话,耐心细致地对着听筒低声解释着什么。
黄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文教局的办事员冯锋,平日里经常往公社中学跑,传达各类教育通知,为人踏实温和。
冯锋语速平缓,语气带着难掩的喜悦,一遍遍安抚着电话那头的人。
“同志,我再三跟你确认,补录信息绝对真实有效,你的档案已经正式录入中山大学,抓紧时间来文教局领取通知书,逾期未领视为自动放弃名额,千万不要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缝隙隐约传出来,带着剧烈的颤抖、慌乱和极致的难以置信。
那语气、那状态,和几分钟前刚刚接到录取通知电话的自己,一模一样。
黄白静静站在原地,听着这熟悉的一幕,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扯出一个释然又滚烫的笑容,眼底却瞬间泛起一层湿热的水雾。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等这一通电话、等这一张通知书,他熬过了多少个饥寒交迫的日夜,熬过了多少绝望迷茫的时刻。
冯锋很快挂断电话,转头看到门口的盛华勇和黄白,立刻笑着起身,快步走上前。
他双手捧着一个厚实挺括的牛皮纸大信封,信封边角平整,印着规整的官方落款,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是黄白同志吧?久等了!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中山大学历史系,实打实的重点大学!恭喜你金榜题名,彻底翻身了!”
黄白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手臂都带着细微的晃动,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就在指尖触碰到粗糙厚实的牛皮纸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浑身血液骤然沸腾,连呼吸都猛地急促起来,胸口胀得发闷,却又无比畅快。
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表面的纹路,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
随后他极其轻柔、无比小心地拆开信封封口,动作慢得生怕弄坏里面的分毫物件。
一张印着正红色边框的录取通知书缓缓展露在眼前,纸面平整干净,正中的“中山大学”四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明亮得晃人眼球。
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斜射进来,落在金字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牢牢锁住了黄白的全部视线。
这一刻,过去数年的所有苦难、委屈、煎熬和不甘,全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插队种地的辛苦、吃不饱穿不暖的窘迫、深夜挑灯苦读的孤寂、数次迷茫绝望的自我怀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抬眼望向窗外,澄澈辽阔的蓝天缀着绵软的白云,干净又通透,像极了他从此豁然开朗的人生前路。
积压在心底数年的压抑彻底崩塌、消散,黄白的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狂喜与解脱,无数情绪挤在喉咙口,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嘶吼。
我幸福了!
我得救了!
我终于熬出头,彻底走出这片困住我数年的黄土坡了!
他紧紧攥着那张改变命运的通知书,力道极大,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滚烫的热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牛皮纸信封上,晕开一点点浅浅的湿痕。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是苦尽甘来的喜悦,是挣脱困境的解脱,是拼命付出终有回报的释然。
盛华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动容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又郑重。
“好孩子,好好拿着这份通知书。到了大学依旧要勤恳求学,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不辜负自己的努力,也不辜负咱们公社对你的期许。”
黄白重重点头,喉头哽咽发紧,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却字字坚定。
“谢谢盛局长,谢谢各位领导!我一定谨记教诲,好好读书,绝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平复好情绪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折好,轻轻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他双手捧着信封,郑重地揣进贴身的上衣内兜,又伸手按压了两下口袋,确认稳妥无误,生怕磕碰到、弄丢这来之不易的前程。
走出办公楼,午后的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吹散了满身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