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的青砖地面带着深秋的凉意,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墙角打转,空气里满是老旧木质档案柜的霉味与纸张的干涩气息。
黄白局促地站在户籍办公室门口,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办公桌后的办事员端着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眼皮都懒得抬,慢悠悠抽出泛黄的户籍档案簿,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经手无数手续的痕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单调又刺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黄白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这一纸户口迁移手续,是他脱离乡村、奔赴广州求学的第一道门槛,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每一秒的等待都无比煎熬,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寒冬。
足足等了十几分钟,办事员才放下钢笔,随手将办好的手续推到桌前,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黄白连忙弯腰拿起纸张,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悬着的心刚要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喊。
“小黄,你先别走。”
是公社教育组的会计。
黄白脚步一顿,心口骤然狠狠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声喊,大概率是要结他的民办教师工资了。
这一个多月起早贪黑备课、盯班、带学生刷题的辛苦,全都系在这笔钱上,更是他去往广州读书唯一的路费和生活费,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快步走到教育组办公室,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磨得发亮的老式算盘,木珠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会计抬眼看了看他,手指熟练地拨动算盘珠,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
“民办教师的待遇,公社每月给八元生活补助,大队每年记三百个工分,当下工价实打实的三分钱一个工,一年算下来刚好九十块。”
会计一边核算,一边低声念叨着账目,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黄白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掐着算数,在心里飞快盘算,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他代课只有一个多月,原本以为只能拿到寥寥几块钱,勉强糊口就已是万幸。
谁料会计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你运气不错,也确实能干。”
“上个月全公社月考摸底,你带的毕业班,平均分、优秀率全都排在公社前列,硬生生压过了几个老牌公办教师带的班。”
“公社党委专门开会研究,给你批了一笔专项奖励,加上你这一个多月的基本工资,一共三十八元。”
话音落下,会计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薄薄的零钱,递到黄白面前。
全是崭新的角票、分票,层层叠叠叠得整齐,纸面还带着刚出库的淡淡油墨清香,是这个年代最硬的硬通货。
黄白连忙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不是简单的几十块钱,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守了无数个晨昏换来的血汗,是他翻身的底气。
他小心翼翼将每一张纸币对齐、叠平,仔仔细细塞进贴身的内兜。
随后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胸口的衣兜,生怕一阵风就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吹走。
在物资匮乏的七零八年代,三十八块钱足以买两斤肥猪肉,能扯一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够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开销。
攥着薄薄的工资条,黄白不敢耽搁,立刻去找教育组组长签字确认。
等待签字的短短片刻,他心里反复挣扎,几番犹豫纠结,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担忧。
他抬头看向伏案写字的组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满是恳切与不安。
“组长,我之后要去读书,岗位由吴梦娜接替。我想问问,她之后的民办教师转正名额,能顺利落实吗?”
组长闻言,缓缓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神色意味深长。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随意,丝毫没有半点顾虑。
“这事你放心,不用替她操心。”
“吴梦娜是我亲外甥女,自家孩子,我自然会照看,转正的事,我给你打包票,稳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黄白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浑身瞬间松弛下来。
他这一刻才彻底想通,难怪当初自己即将离岗,组长第一时间就敲定吴梦娜接替岗位。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人情关系。
他心底既有替吴梦娜安稳踏实的庆幸,可莫名的,又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酸涩,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然。
所有手续全部办妥,迁移证明、工资单据、离职手续一应俱全,妥妥帖帖揣在怀里。
黄白长舒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重担彻底卸下,浑身都透着轻快。
他推着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黑色烤漆的车架锃亮崭新,是大队书记儿子最爱惜的宝贝物件。
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粮袋,里面装着他刚领到的全部工资,是他此刻全部的底气。
他翻身跨上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车轮飞速转动,朝着公社供销社疾驰而去。
深秋的风迎面吹来,拂过耳畔,带着凉意,却吹得他心头滚烫,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公社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木质货架整齐排列,琳琅满目。
这个年代大半商品都需要凭票供应,烟、糖、茶叶都是紧俏物资,有钱没票根本买不到。
黄白掏出自己攒了大半年的各类票证,搭配着刚到手的工资,好好置办了一番。
两盒三角五一盒的大前门香烟,是乡下最拿得出手的体面礼。
半斤凭票限量供应的水果糖,糖纸五颜六色,香甜诱人。
还有几包平价的茉莉花茶,香气醇厚,是乡下人家待客的上品。
这些东西算不上贵重,却是当下物资匮乏的乡村里,最真诚体面的心意。
他小心翼翼把所有物品捆扎牢固,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生怕路途颠簸掉落。
随后调转车头,先去往大队书记家中归还自行车。
书记儿子见到他归来,满脸笑意,黄白连忙递上两盒大前门香烟,接连道谢,言语真诚恳切。
对方接过香烟,指尖摩挲着烟盒,笑得眉眼舒展,连连摆手说不必客气。
之后一下午,黄白骑着车,挨家挨户走访邻里乡亲、平日里互帮互助的好友社员。
每户人家都送上一小包茶叶、几块水果糖,东西微薄,却是他扎根乡村数月的感恩之心。
大家纷纷推辞礼让,可眼底的欢喜与暖意却藏不住,没人舍得真的拒绝这份心意。
夕阳西下,暮色染红半边天际,山野渐渐染上暗沉的夜色。
黄白终于回到了住了许久的知青宿舍。
他安静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间简陋破旧的小屋,心底满是不舍。
他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旧衣裳,几册翻卷页脚的旧书,还有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教案本。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清贫却踏实。
那些带不走的杂物,掉瓷的白底搪瓷脸盆、木柄磨光滑的锄头、鞋底磨薄的胶鞋,都是他日常劳作的用具。
他一一分给邻里乡亲,众人嘴上连连推辞,手上却郑重接过,眼底满是不舍与动容。
收拾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黄白搬来小土灶,生火添柴,亲手做起了临别酒菜。
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一盘清爽入味的土豆丝,一碟腌制入味的咸菜,简简单单三道家常菜。
他摆上从供销社买来的散装白酒,快步出门,去喊王岩石和一众朝夕相伴的兄弟。
这是他离开前,最后一次和这群朴实的兄弟相聚。
几个憨厚的农村汉子闻讯赶来,没人空手登门。
有人拎着一兜自家刚煮的土鸡蛋,有人揣着温热的玉米饼,还有人捧着一袋子晒干的山野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