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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滚烫的记忆

小妹的病情,就在无人细致照料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持续恶化。

罗文凯年纪太小,只知道妹妹不舒服、没精神,却不懂病情已经凶险到了极致。

直到那天午后,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一场灭顶之灾骤然降临。

原本昏睡的小妹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手脚不受控地颤抖。

她的脸色惨白如枯黄的草纸,毫无半点血色,娇嫩的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又急促。

那双原本偶尔会睁开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神采。

罗文凯亲眼看着这一幕,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吓得他手脚发软、魂飞魄散。

他死死抱着不断抽搐的小妹,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田间的方向疯狂嘶吼。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极致的绝望与恐惧,嘶哑破碎,穿透燥热的风,远远传向远方的田地:“娘!娘!快回来!妹妹不对劲了!”

彼时正在田里弯腰插秧的母亲,骤然听见了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里的慌张与绝望,她再熟悉不过,心底瞬间咯噔一下,狠狠揪紧,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来不及多想,手中的秧苗直接脱手掉在水田里,腰间的竹筐随手甩在一旁。

她不顾身后队长的呵斥、不顾村民诧异的目光,转身就朝着家里的方向疯跑。

跑得太急太猛,脚上的布鞋直接踩脱了,滚落在泥泞的田水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赤裸的双脚踩在滚烫发硬的田埂上,被碎石、硬土硌得生疼,划破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滚烫的地面灼烧着脚底,尖锐的碎石刺着皮肉,可她全程浑然不觉。

她的脑海里、心底里,只剩下唯一一个执念:我的女儿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多年以后,历经无数风雨、吃尽人间苦楚的罗文凯,依旧清晰记得那天的画面。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前一秒。

他记得母亲赤着双脚,裤腿被泥水浸到膝盖,沾满浑浊的田泥与细碎草屑。

粗布衣衫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佝偻的身上,凌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两侧。

汗水混着汹涌的泪水,顺着她黝黑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满脸狼狈,满眼绝望。

母亲冲到家门口,一把从浑身发抖的罗文凯怀里抱过奄奄一息的小妹。

触手的滚烫、微弱的呼吸、青紫的小脸,让她瞬间心如刀割。

她来不及安抚吓坏的儿子,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泪水,转身就朝着五里外的公社卫生所狂奔而去。

崎岖的乡间土路,布满碎石坑洼,她抱着小小的女儿,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

可公社卫生所的设备简陋至极,医生只是简单翻看了小妹的眼皮、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

紧接着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疲惫又无奈,直言病情太重,基层卫生所根本无力救治。

医生催促她立刻转院,赶去十里外的乡镇卫生院,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母亲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片刻喘息,抱着怀里越来越虚弱的小妹,再次朝着远方的卫生院狂奔。

漫长的土路上,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低头一遍遍轻声呼唤小妹的乳名。

一声声哽咽的呼唤,破碎又温柔,滚烫的泪水不停坠落,滴落在小妹苍白冰冷的小脸上。

她在心底无数次祈祷,求老天爷开开眼,留住她苦命的女儿。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这个苦难的家庭。

赶到乡镇卫生院,经过一番紧张的检查后,医生脸色凝重地转过身,说出了最残忍的结果。

小妹得的是凶险的乙型脑炎,发病初期症状隐蔽,等出现抽搐昏迷的症状时,**早已彻底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回天乏术**。

更让人绝望的是,乙型脑炎属于烈性传染病,院方有严格规定,遗体绝不允许带回村落。

只能在医院就地统一处理,杜绝疫情扩散。

短短几句话,像几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母亲的心脏,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母亲双腿一软,直直就要瘫倒在地,她死死抱紧怀里冰冷的小小身躯,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的哭声嘶哑破碎,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遍遍摇头,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的女儿,那个还不满两岁、从未享过一天福、只会黏着她撒娇的小女儿,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离开了。

可纵使她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也无力对抗冰冷的规定和残酷的命运。

第二天清晨,一夜未眠、泪眼通红的母亲,只能孤身一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卫生院。

来时,她抱着满心期许,抱着鲜活的女儿;归时,孤身一人,满心空洞,彻底丢了魂魄。

她走在回乡的土路上,神情恍惚,眼神空洞,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

那双赤裸的双脚布满血痕与泥污,脚底的伤口被路上的尘土磨得生疼,早已血肉模糊。

路过的一位好心人看着她满身狼狈、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生恻隐,脱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默默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鞋底磨薄的旧鞋,却是母亲彼时能得到的唯一一丝善意。

母亲颤抖着双手接过布鞋,对着陌生人心深深鞠了一躬,喉咙哽咽肿胀,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赤着脚抱着孩子奔赴生路,最终却孤身穿鞋归来,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可怜的小妹,终究没能再回那个简陋的家,没能再窝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没能再跟着哥哥姐姐嬉笑打闹,没能再吃上一口热饭,没能再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

往后余生,每一次回想这段往事,罗文凯都心口剧痛,如遭凌迟。

他总觉得,小妹小小的魂魄,还飘荡在那所陌生的卫生院里,孤零零、怯生生的。

她还在固执地寻找回家的路,寻找疼爱她的母亲,守护她的哥哥姐姐,却再也找不到归途。

所有的这场灭顶苦难,所有的绝望与悲痛,皆有根源。

彼时,罗文凯的父亲,正被隔离在遥远偏僻的深山农场,日复一日接受严苛的思想改造。

而这一切的原罪,仅仅是父亲头顶那顶沉重又屈辱的“右派”帽子。

罗文凯小小年纪,却早已看得透彻。

小妹的离世,从来不是苦难的终点,仅仅是这场漫长厄运的开端。

因父亲的身份牵连而来的所有恶意、欺凌与苦难,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

很快,这份刺骨的恶意,就蔓延到了他读书的学堂里。

曾经属于他的所有荣光与温暖,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歧视、排挤与恶意欺凌。

父亲出事之前,罗文凯是全校公认的好学生。

他天资聪颖、勤奋刻苦,成绩常年稳居班级第一,稳稳碾压所有同学。

他还担任着班里的班主席,也就是后世的班长,做事认真负责,懂事稳重。

老师格外偏爱他,同学真心敬佩他,邻里提起他,也全是夸赞的话语。

那时的他,是家里的希望,是旁人眼中最有出息的孩子。

可自从父亲出事后,一切的荣光、偏爱与尊重,瞬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班主任第一时间当众撤销了他的班长职务,眼神冰冷,语气刻薄,没有半分情面。

他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居高临下地宣判,字字冰冷刺人:“不配当班长,不配带领同学们学习!”**

那个年代的风气极端扭曲,人人都被僵硬的规矩束缚,滋生出畸形的是非观。

所有人都默认一条不讲道理的铁律:老子是右派,儿子就算品学兼优、再好也没用。

右派子弟,天生就该是一无所有的白丁,但凡有半点出彩的地方,就是政治不正确,就是与人民为敌。

班里的小伙伴们尚且懵懂,却也被大人的言行、学校的风气彻底影响。

为了标榜自己立场端正、政治正确,为了不被特殊的身份牵连,他们纷纷调转矛头。

欺负、孤立、排挤罗文凯,成了他们每日的必修课,成了他们向老师、向组织表忠心的廉价方式。

往日一起玩耍、一起打闹的伙伴,转眼就变成了冷眼相对、恶意相向的陌生人。

无尽的孤立与欺凌,日复一日落在九岁的罗文凯身上,压得他小小年纪,便尝遍了世间所有的冷暖与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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